我愛聽粵語 (張曉風)

  久久沒聽到粵語,心裏就難免會有那麼一點小小惆悵。粵語又怎麼啦,難道它令人上癮?唉,粵語不怎麼,但它字字鏗鏘,如金石墜地,句句如裂帛之了斷暢揚。一堆廣東人說起話來,直覺如千軍萬馬環伺,又如聞打擊樂團,鑼鼓鐃鈸一大堆,鞳然一聲大作,既壯觀又壯聽。其間中原地區失蹤了八百年的屬於古漢語的入聲字一粒粒蹦出來,稜角分明,令人驚艷!

  在香港的廣東人真是得天獨厚,他們比在廣東的廣東人更大剌剌地享受着自己的「語言權」,在廣東的廣東人六十年前就已經乖乖地學起普通話來了。在台灣的廣東人則只能在「同鄉會」裏逞「一時之快」,在香港的廣東人卻一逕大聲地說着孫中山說的話。在香港,比較可憐的是客家人和潮州人,他們的語言不斷跌停板,比英語的氣勢還不如。連帶的,港九的客語教堂和潮語教堂也都受些影響。

  話說遠了,回來說入聲字。廣東人說起入聲字來不費吹灰之力,不像「說」出來的,倒像從口腔裏自己蹦出來的!他們連說三個「得!得!得」,像機槍上膛,連射連發,理所當然,沛然莫之能禦。當然啦,你千萬別拿趙元任的什麼「施氏食獅史」去煩這些南蠻子,否則你就準備聆聽一曲「耳朵受難記」吧!你自己白目(閩南語,指「不識相」)惹來的,怪誰!

  廣東人的舌頭不是用來發捲舌音的,連「舌頭」兩字,他們也念成「協逃」呢!

  除了發音,廣東人特別忌諱同音字,大概古時候認字的人不多,人際溝通憑的是耳朵而不是視覺,聽來好聽的字,如「橘」,就有等同「吉利」的身價。反過來,如果你去市場買豬舌牛舌則一律買不到,「舌」的發音和「蝕」一樣,人家正吉利地做着好生意,你怎麼可以說什麼蝕本的鬼話呢?那——如果不叫「豬舌」,叫什麼?當然是「豬脷」啦!廣東人是最早發明「一切拚經濟」的族群,比鄧小平、阿扁、馬英九都早得多了。

  依此類推,豬肝也不是好字眼,乾肝同音,乾巴巴的可不好,當然要改為「豬膶」,這事大家同聲同氣,不需有什麼立法院來通過。你若過年時節在粵菜館看人家賣膶腸,應該知道,那就是豬肝加肥肉做出的美味香腸了。

  不過,廣東人其實還有更「得意」的自創字,但廣東人說的「得意」,跟「春風得意」那種真有所獲的名利方面的「實質得意」不同,粵語的「得意」指的是「得其意趣」,近乎「得趣」,比較高雅。當然,如果有嬌嬌女說「幾得意vol」,則其意又近乎「多麼可愛哇」,略等於台灣女孩說「卡—哇—伊—捏—」(日文「好可愛喔」);但日文畢竟是東洋話,以後有空再來說它,此處且按下不表。

  廣東人造的字中更「得趣」的字是什麼呢?例子說來極多,我且舉二例,其一是「奀」,其二是「」。根據辭典上的說法(辭典又是根據一本叫《觚賸》的書),前一個字讀作「茫」,後一個讀作「蟹」(上聲),但後面這字現在已沒聽人在說了,故沒法求證。前面那字現代港人讀作「恩」(收m音),不知是書錯了,還是港人錯了。我相信應該是書錯了!這兩字前一字是指人「瘦小」,後一字指人「矮小」。此事說來十分幽默,港人只承認自己「不胖大」——但我可並不瘦小。當然也不承認自己矮——我只是「不高」而已。

  知道我對「奀」字有興趣,朋友便推薦我去「麥奀記」吃雲吞,想來這位百年老店的創始人當年就是個小瘦子。我於是真的跑去了,為了「麥奀記」那塊有趣的招牌。味道嘛,也算不俗,我且學了一句「奀挑鬼命」的罵人話,可惜一直沒找到可罵的人。

  春天,我會想南京的野菜馬蘭頭,秋天則念着杭州的香榧子,台灣最香美的味道來自七月的芒果,但此刻,在靜靜的夜裏,我想聆聽的是熱熱鬧鬧自成一「墟」(粵語,指「熱熱鬧鬧的趕集」)的廣東話。

 

(作者是台灣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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