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空 (羅海星)

  人們置身的天空原像一個晶亮的大罩,暖暖的藍色環抱住山河大地,她是多麼的廣闊無垠。

  然而,對於我來講,一個失去自由的囚徒的天空卻有三個之多,並且形狀各異,大小不同。

  因為我是犯人,還是一個政治犯,一切都被限制起來,連天空對於我也與常人不一樣。

  我被限制在三個大小不同的空間裏生活。

  一間斗室大的囚房約十平方米,前後兩面牆壁分別有三個一平方米大而成方形的窗,兩個向着窗外的院子,一個是後牆的窗。窗上縱橫布滿指頭般粗的鐵條,把窗子分割成若干小方格。透過這些方格就是我的第一個天空。她是破碎的但又是美的。那一小塊一小塊的藍天,使我感到了大自然的美。尤其是天晴的時候,如洗的藍天,藍得高也藍得透徹。眼望着這一片又一片的藍色,我不由自主地想念遠方的親人,我的摰友。

  走出斗室外是稍大的一坪天井,有水龍頭、廁所。天井是通頂的,頂上就是一塊約四平方米的空位,這就是我的第二塊天空,自然也被鐵條分割了,就像動物園裏關狗熊、老虎的籠子一樣,人在其中,往往不由自主地踱步走圈,往返不斷,現在我才明白動物園中的動物為什麼在籠子裏兩頭不停地來回轉。在某種意義上,我和牠們沒什麼兩樣。

  我的第三塊天空是最大的了。囚室外的小院,約有三十平方米,三面圍牆高高立起,至少有五米高。就像三塊大幕把小院裹得嚴嚴實實。外界的景物一點也進不來。仰頭看就是一大片藍色,也不破碎,這是我最完整的天空了。就是這塊稍為完整的天空也不完全為我擁有。因為只有每日半天放風時,我才能涉足於此,享受這最好最美的天空。她是多珍貴的天空呀!

  大自然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然而偏偏卻有人把這些與生俱來應有的權利也限制起來,彷彿這是他們的專利品。對那些在社會中侵犯了別人的人,給予一定的限制,原是必要的。然而,對於勇於追求恢復、尋找那與生俱來的權利的人們,拿這種限制作為回報,豈不是太殘酷,太有悖天理了嗎?

  對理想的追求不是一般的執着,絕不是幾根鐵條,幾塊殘缺不全的天空和幾扇鋼門可以嚇倒、屈服的。屬於真理的聲音也永遠不會消失,而謊言,那怕重複千萬遍,也僅僅能蒙騙一時,法西斯納粹的戈培爾不早已曾經試驗過了嗎?林彪、四人幫不也步其後塵,結果反是折戟黃沙為人所唾棄。人對真理的追求和選擇是不能由別人的意志來代替去限制及規範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馬克思最早的宣言是一部更深刻更徹底的人權宣言,從根本上指出了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不過後世盜名者把它歪曲成另外的東西罷了。

  自然的規律是不容抗拒的,只能順應它、服從它、利用它,正如天空哪怕分成十萬九千種形狀,它還是一望無際的、是浩翰的、深遠的。逆潮流而動總不會成功,倒頭來也只能是機關算盡,慘淡收場而已。

  我熱愛藍天,我更愛自由,然而如果要我以犧牲那種與生俱來的權利作為交換的代價,我寧可失去這兩種可愛的東西,因為原則是不應該也不可以作為交易的。此刻,我更加深信我對真理的追求僅僅是一個開始……。

  (原載本刊一九九一年十月號,寫於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七日羅海星出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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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海星和周蜜蜜結婚時攝。(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