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號:我與查先生的故事(潘耀明)

查良鏞先生走了─以高齡羽化升仙。我因為出差沒法送行,十二日下午我於一個會議致辭之前,在講台上向西方恭正地鞠三個躬!
近年與查先生見面不多。四年前是陪《射鵰英雄傳》法文譯者王健育先生與查先生會晤,地點在香港香格里拉酒店龍蝦吧,他是雀躍的,與王先生有不少交流。
二○一五年曾偕同劉再復及他的次千金劉蓮──查先生唯一的記名弟子,去馬己仙峽道澄碧閣拜訪他。坐在輪椅上的查先生有點憔悴,講話也不太利索,但是頭腦是清晰的,還可以閱讀。
後來聽說他身體狀況已大不如前。之後,查先生基本上沒有在社會公開露面。偶爾生日,從他的好友發布的照片可見,臉容大變,老態畢露,令人心疼。
年前,查先生的學界摰友嚴家炎教授伉儷來港參加一次學術研討會,因惦記老友,讓我捎信息給查太,查太說查先生感冒了。我直覺上已感到不太妙,因為查先生與嚴教授情同手足,每次來港一定都會約他們一敘。我們一直在心裏默禱,希望查先生健康長壽。
查先生的筆名金庸,牽動着海內外成億上千萬讀者的心弦,期間不知有多少文友打探查先生的健康,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最近重新檢閱近十年查先生的照片和言論,查先生的音容仍然栩栩於眼前。
查先生在慶祝《明報月刊》四十周年宴會上表示,他一九六六年創辦《明報月刊》,因是針對旨在消滅中國傳統文化的文化大革命,生命曾受到威脅,所以他是「拚了命」的。查先生當年一句「拚了命辦《明報月刊》」,語驚四座,聞者無不動容。
查先生是《明報月刊》創辦人,也是第一任主編。查先生雖然出售了明報企業,但他一直關注《明報月刊》的成長,他所撰述的文章,絕大部分優先給《明月》披載。他在《群星燦爛月華明》為題的文章指出:「《明月》的作者幾乎包括了與中國文化知識有關的各家各派人士,真正可以說得上是『群星燦爛』。」①我接手《明月》後,敦請他當《明月》的顧問,以冀多聆聽他的教益,他欣然接受。此後《明月》的重大活動,他都有出席,包括二○○一年《明報月刊》合訂本電子版面世的發行儀式,二○○六年四十周年慶祝活動,他都親自出席,並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
在我入《明報月刊》之前,與查先生只是點頭之交。倒是曾應楊君澤兄的邀請,每周在《明報》寫文化特稿,之後王世瑜兄讓我寫一個每天見報的文化隨筆專欄。一九九一年一月四日,查先生通過董橋兄打電話給我,相約見面。那次晤,查先生手寫了聘書。這是我迄今接到的第一份手寫聘書,而且出自大家之手。豈能不為之動容? !我毫不猶豫簽了,當時我還未向原公司辭職。
與前幾任的主編不一樣,查先生在聘書上寫明,除要我當總編輯之外,還兼任總經理。這也許與我之前在美國紐約大學(NYU)念的出版管理學和雜誌學有關。直到兩年之後《明報》上市,《明報月刊》也不例外受到市場的衝擊,我才幡然省悟查先生良苦的用心:他希望我在文化與市場之間取得平衡,可見他的高瞻遠矚。
第一天上班,例必向查先生報到,希望查先生就辦《明報月刊》給我一點提示。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查先生說話不多,依稀記得,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瞧着辦吧!」當我向他徵詢,除了之前他在《明報月刊.發刊詞》揭櫫的「獨立、自由、寬容」辦刊精神外,他在商業社會辦一份虧蝕的文化性雜誌有什麼其他特殊原因嗎?他回答得簡潔:「我是想替明報集團穿上一件名牌西裝。」
換言之,辦《明報月刊》的另一層意義,也是為明報集團打造一塊文化品牌。後來他在另一個場合對我說,《明報》當初上市的股票,實質資產只有一幢北角明報大廈,每股港幣一角,上市後第一天的股值躍升了二元九角。換言之,有二元八角是文化品牌的價值。他說,文化品牌是無形財產,往往比有形資產的價值還要大。
正因為查先生的睿智,經過多年經營,使《明報》成為香港「公信力第一」的報紙,相信這也是《明報》無形的財產。
查先生賣了《明報》,也曾想過另起爐灶,大展拳腳。首先他想辦一份類似歷史文化的雜誌,他準備寫長篇歷史小說,並在這份新雜誌連載。於是他找我過檔到他自己經營的明河社出版有限公司,為他策劃新文化雜誌和管理出版社。
須知明報集團臥虎藏龍、人才濟濟,他點名要我與他一起再創業,不禁受寵若驚。為此,我們曾有多次在他位於北角嘉華國際中心的辦公室把酒聊天。我們各攥着一杯澄金色的威士忌,在馥郁酒香的氤氳中不經意地進入話題。於浮一大白後,平時拙於辭令的我們倆,無形中解除了拘牽,他操他的海寧普通話,我講我的閩南國語,南腔北調混在一起,彼此竟然溝通無間,一旦話題敞開,天南地北,逸興遄飛。
那時的《明報》還是于品海時代,《明報月刊》處於十分尷尬局面,我毅然辭去《明月》職務,準備追隨查大俠幹一番文化事業。當時查先生與我簽了五年合約。可惜在我入明河社前夕,查先生入了醫院,動了一次心臟接駁大手術。這次手術不是很順利,他在醫院住了大半年。我當時只帶一位秘書過去。查先生因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他的歷史小說並沒有寫出來,對原來的宏圖大計也意興闌珊,我只能做一點文書工作,因給合約綰住,令我進退維谷。
後來張曉卿先生買了《明報》,我在明河社呆了一年後,一九九六年重返明報集團,接手明報出版社工作。有一段時期,《明月》的業務陷於低潮,當時明報集團的執行董事找我,迫切地希望我能兼任《明報月刊》,我一時推搪不了,這樣一兼就十三年(此後我還是專責《明報月刊》的業務工作)。
查先生「拚了命辦的《明報月刊》」,相信並沒有帶給他任何有形的財產。有的,也是文化的價值──無形的財產。到了今天,還有人質疑她存在的價值。但是查先生對她卻情有獨鍾。當我返回《明月》當主編後,他晚年所撰寫的文章,大都在《明月》發表。
世紀之交,我參與策劃了一次香港作家聯會與北京大學舉辦的「二○○○年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查先生在北京研討會一次活動的休憩縫隙裏,驀然訕訕地對我說:「潘先生,謝謝你替我做了許多事,你離開出版社(明河社)的事,當時處理很不當,你受了委屈,為此,我表示歉意。」
與查先生相交多年,他雖然文采風流,卻不擅於辭令,以上迸出的幾句話,相信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查先生主政明報集團,除了開會偶然講話外,平時大都是用寫字條的方式來傳遞他的指令。與他聊天,他用很濃重的海寧腔與你交談,很多人都不得其要領。
即使這樣,查先生的明報企業王國,卻是管理有度、應付裕如的,令人刮目相看。他奉行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管理原則。他深諳用人唯賢、人盡其用的道理。一旦找到他所器重的人,便委以重任,放手讓其發揮,一般不過問具體事務。所以明報集團旗下,凝聚了不少有識之士。
與查先生一起辦報辦刊的潘粵生先生、董千里先生、韓中旋先生、雷煒坡先生、丁望先生、王世瑜先生、楊君澤先生,此後的胡菊人先生、董橋先生等都是報壇精英,蔚為明報集團的堅強陣容,是他們與查先生共同把《明報》打造成香港「公信力第一」的報紙!
查先生的成就是多方面的,這與他博覽群書、淵博的學問、廣闊的襟懷和獨特的眼光等諸因素都有關係。
集成功的報人、成功的作家、成功的企業家於一身的查先生,相信在海內外都是空前的,在這個商品味愈來愈濃重的社會,恐怕也很可能是絕後的。
查先生以金庸筆名創作了十五部武俠小說,並被翻譯多種外文,讀者以億萬計,「遍及全球,也因此讓先生的崇高精神得以流傳千古」②。「金庸先生仙逝,留給後世一筆無與倫比的文化遺產。」③
查先生走後,宣告一個「大俠時代」的告終。查大俠曾說過,在世間「人生抓緊要大鬧一場」④,查先生升天,遺下絕世功績,相信他日在天宮「大鬧一場」後,勢必將造就翻天覆地的奇業。
讓我們衷心祝福他!

 

注:

①金庸:《群星燦爛月華明》,本刊二○○一年一月號
②池田大作:《「大智」、「大仁」、「大勇」金庸先生》,本刊二○一八年十二月號
③李歐梵:《金庸與武俠小說傳統》,本刊二○一八年十二月號
④張紀中:《不朽的金庸》,本刊二○一八年十二月號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