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她帶着作品前來(張曉風)

我站在一家清真館的門口,平時,我偶然會來吃碗牛肉麵,頻率是大約三個月一次。今天來,我沒進門,因為只打算買一包口袋餅帶走。
口袋餅應該原叫饢,中國北方和西北方都這樣叫的。直徑約十五公分,厚則近一公分,上下兩層,密合而真空,對我而言,是個想像力無限的「零式扁包子」,你可以放些無窮無盡的葷素菜餚,也可以淡淡淨淨什麼都不放,就只吃微火烤麵餅的焦香原味。
我最初吃饢是九○初,去新疆,在菜市場上買來吃,熱熱脆脆的。其實,受人招待吃大宴,也不能說不好,但就是少了這份自在。一個人或一群人,在市集中東張西望,穿前逡後,這裏摸摸,那裏聞聞,忽然看中了什麼餅,掏出錢來買下,當場擘了就吃,熱氣直冒,竄人之眼襲人之鼻……台灣這兩年也許跟大陸學,喜歡說一個詞兒叫「接地氣」──唉,其實接地氣比較抽象,不如「嚼地味」比較具體。吃完新疆的饢,不免誤以為自己和新疆有了某種「切不斷的長久關係」。
新疆不但市場上賣饢,如果你運氣好,在大路上,偶然也會碰到勤快的家庭主婦,在開辦她的「饢文化古早味瀕危保存中心現址」(這個古怪的詞句是我趕時髦臨時學的),她往地下挖了個一人高的洞,堆上石頭和燃料,然後把生餅往火窯中燒燙了的石頭上一貼,三下兩下,饢就可以撈上來往嘴裏送了。作為旅客,你或付錢,或不付錢,她都讓你吃一口。
我對那景象不知為什麼久久不忘,那熱燙的饢,那天地間無可取代的素樸美味,那華筵上從來碰不到的好食物。

我在等店家去取餅時(他們放它在大型凍庫),卻見一個婦人在門口趑趄徘徊,她矮矮胖胖,面帶微笑,髮上蒙着頭巾,一看就知是個亞裔回教徒。
但她在這裏幹什麼呢?
她不是顧客,她蹭來蹭去不像要坐下來吃東西的樣子。她不是煮麵師傅,她沒站在爐灶旁邊。她也不是跑堂,她沒參與端碗送菜的行列。她更不是收費員,沒人會想到把錢遞給她。那,她是誰呢?我盯着她看了許久,也看不出個道理來。她對我的盯看也沒有不高興,只一逕眉開眼笑,笑她那淺淺的傻笑。
我終於忍不住,抓了個店員來問。
「她呀?她是做餅的啦!每隔幾天,她就來送貨,送完貨,她就在門口磨蹭兩下。」
「她是新疆人或印度人嗎?」
「都不是,她是緬甸人,她說餅是有個印度女人去緬甸的時候教她做的,她來台灣不久。」
我對這一部「饢餅文化流布史」有點肅然生敬起來,當下便用「微笑」這種「國際語言」跟她打了個招呼,她也以微笑回我,她本來就一直笑着,此刻回禮,只是把「笑幅度」拉得更大些。
我買的口袋餅已裝好,我也付了錢,當下順便用大拇指比了一下,表示這餅非常好吃。她立刻會意,並笑出更其燦如春花的笑容。
我匆匆離去,沒有共通的語言沒法跟她細談,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
「我的異國姐妹啊,我終於弄明白了,你站在這裏,你傻笑,你蹭前蹭後,東張西望,只因你帶了你的作品來!你不是拿作品來賣錢而已,你想看看客人吃你作品的時候的表情,你想知道你的作品給人多少喜悅,你想知道自己站在火灶前的那番辛苦最後都收割了些什麼──啊,我認識你,我的姐妹,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捧着作品去人間販賣兜售的人啊!」
不知為什麼,在揮手告別的剎那,我覺得我沒說出口的話,她都聽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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