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 (梁國雄)

  一月二日華叔逝世後,民主黨在立法會門外設壇弔唁,一眾記者好奇我為何未曾致哀,於是在其見證之下,在弔唁冊寫下「歷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鞠躬而去!其實,所引之詩句本為「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一字之差,雖有歪作者所引之典故,但文意未改,算是萬幸!此詩為魯迅先生應日本友人西村真琴博士之橫卷而作。全詩是﹕「奔霆飛焰殲人子,敗井頹垣剩餓鳩。偶值大心離火宅,終遺高塔念瀛洲。精禽夢覺仍銜石,鬥士誠堅共抗流。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詩成於一九三三年六月,正值「一.二八」日本侵略上海租界之後,魯迅藉此抒懷,寓意中、日人民終究會擊敗日本軍國主義政權、消除戰爭冤仇。舊詩廣為今人所知,乃是八十年代廖承志代表中共,致函台灣總統蔣經國時引用,而我亦在去年「五區公投」衝線階段,引之與民主黨為首之泛民諸君共勉,希冀能冰釋前嫌,一起鼓動市民,成就民意,變相公投,爭取普選!(事件詳見二〇一〇年《明報月刊》八月號拙作。)

雖屬失言,亦非悖理

  匆匆半年有多,再引上句悼別華叔,確有「人面桃花」之慨!事緣,當時司徒華先生不為所動,反於病中廣邀傳媒採訪,聲言絕不會於五月十六日到票站投票,等於變相號召港人抵制五區公投運動,更於六月下旬,抱病督師於民主黨緊急大會,為通過民主黨秘密獻策於中共、並由他首肯之「政制改革方案」而座鎮。恭倨友敵,全部亂套,貶變相公投而就秘密談判,擇功能選舉而棄全面普選,已是是非顛倒,三天之內,翻雲覆雨,不容黨友質疑參詳,不理市民街聞巷議,更是親痛仇快。我對之不敬,以「是否癌症上腦」問之,雖屬失言,亦非悖理!

  今日華叔舉殯在即,全城一片善頌善禱,其中固然有腑肺之言,但亦有矯情之句。最為令人齒冷者,乃是過去學舌中共宣傳,仇視華叔「結束一黨專政,追究六四屠殺」立場者,竟由辱罵「反共反華」、「走狗漢奸」,尊之為「愛國愛民」;尤有甚者,乃是將其功績,定為「促成政制改革方案通過」云云,絲毫不提其任支聯會主席凡廿一載之卓著!前倨後恭,隱善揚惡,不過為適應專制者脾胃,不惜歪張墨寫謊言,不憚扭曲死者人格,以掩血寫歷史!「與其讓豬讚,毋寧讓豬罵」,俄國文豪契訶夫之名句,華叔生前屢屢引用,現時死者難言,且讓我此再作文抄公,以饗動物農莊諸色人等!

條陳事理,以息眾疑

  由是,亦不禁想到一位我景仰之革命者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這位祖籍波蘭的女中豪傑嘗言﹕「當政敵在議會裏讚許你,就要三思自己是否犯錯!」綜觀前年七月,我冒昧提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之策,華叔一度叫好支持,繼而翻盤拒絕,終至極力杯葛;其間,卻又任由黨友秘密接觸中共,進而貢獻方案,以及投票促成,兩線並行,犬牙交錯、私相授受,猝然成事!明拒變相公投,暗聯中共政權,將昨日之我打倒,以迎今日之我妥協,將信誓旦旦之政治承諾拋棄,換鞭撻再三之愚民方案自詡,至今未見有全面交代、系統論述,華叔能無憾然?惡疾纏身,尚勉力為前述過錯奔波,憾事也!追隨者若念及此,自應開誠布公,於哀悼之餘,條陳事理,以息眾疑。

  可惜,至今為止,除了默認政府權貴嘉許,以營造華叔貫徹始終之完人地位外,卻未聞有何區隔之舉,抵制五區公投,以至猝然轉軚的操作、理據、策略、遂成永遠之謎,隨華叔入土而湮沒,無從典範,垂教後人!

未有為實踐提供理論基礎

  其實,這亦是評論華叔功過之難處。終其一生,除在報章撰寫專欄,並定期結集付梓外,似乎不願長篇大論,闡釋一己思路,為其實踐構築論述,又或提供理論基礎。作品既多屬雜文隨感,就只能抒發審美角度及倫理觀念。若以作家論司徒華,可謂信手拈來,不虞有缺,但求諸政治、策略,似乎殘缺疏落、難窺全豹。所以,華叔身故之後,坊間流傳其生平事迹,僅繫於在病榻接受諸色傳媒專訪所得,也就是這位長者回顧過去一生,為自己親書墓誌銘的平生誌,不但重覆拖沓,亦不免因年代久遠而有所差池、互相矛盾,甚至在傳媒的播弄下,加以任意剪裁,各取所需,任意消費!走筆至此,不禁想到大概三四年前於閒聊中,就曾屢次勸喻華叔撰寫自傳,以供後世參考,勝於勉力寫揮春及參與日常活動,無奈基於諸種情由,始終未能成事,而成今日之憾事,情況就一如我亦曾苦勸中國最大右派林希翎大姐不果,奈何!

  縱覽華叔生平,稱之光明磊落,貫徹始終,為中國民主奮鬥,自無不可。然而,作為歷史人物,卻是有不少難明之處,未解之謎。其一,是他青年時期,曾創辦其後由中共操縱之學友社,據稱其遭「左派」發動權鬥而掃地出門,到底內情如何?對華叔其後之人生路影響若干?一直諱莫如深。尤其據說華叔被清洗之理由,又竟是一頂「托派」大帽子,此點對我這個托派而言,更屬趨之若鶩,原因是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及所屬的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就曾在華叔主導的各類社運中受排斥拒絕,直至八九「六四」血腥屠殺後,情況才有所改善,到一九九四年當選支聯會常委,才與華叔共事,並逐漸與之熟絡。最令我難忘者,乃是我的同志劉山青先生於一九八一年,因北上串聯國內民運人士被判刑十年,司徒先生卻嫌其托派背景而不願參與營救工作!

  其二,學友社事件之後,一九六七年反英抗暴運動,又隨國內「文革」爆發,一直到一九七三年教協成立為止,超過十個年頭,司徒先生風華正茂,到底思緒如何,於政治風暴中如何自處,亦是另一段未解之謎。話得說回來,未領導教師罷課之前,他並非公眾人物,自難在封閉保守的氛圍下,有所建樹,留痕史冊。然而,由一九七三到一九八九年之間整整十六個年頭,單就國是而論,司徒華目睹四五天安門運動、北京之春、八六學潮等民主運動此伏彼起,政治犯前仆後繼。然而,直到一九八九年愛國民主運動興起之後期,不單司徒華本人,甚至由之領導的諸色社團及社會運動,若非三緘其口,就是敷衍了事,緣何至此,筆者亦是大惑不解。此所以,當時社運中激進青年,私下遂以「司徒老狗」戲謔之,絕非指之為「走狗」,而是取英語中之「old dog never die」,謂之穩健保守,老狗不死也!而眾所周知,此亦是他當時領導群眾運動時老成持重,舉重若輕,不易表態的作風,更是晉身立法會以及基本法草委以還所採之策略!

盡信書,不如無書

  「人生太苦了,在茶裏加點糖吧!」在這篇隨想作結之前,且讓我舉華叔死後,市面流傳兩則有關本人的道聽塗說,讓大家了解耳食之言,畢竟只屬以訛傳訛之源,絕非治史之材:

  其一,是由王慧麟先生編輯、經華叔修訂的小冊子《司徒華思想萬歲》中的一段語﹕「對雄仔(即筆者)說,唔好唔帶身份證出街,這種抗命沒意義」,其實,這段語錄所述與事實剛剛相反,實情是我調侃一位同志,隨便與警察推撞、對罵絕無用處,也無好處,如是我說:「若果這就是公民抗命,不如日日不帶身份證出街去犯法可也!」此話輾轉相傳,到了華叔耳中,遂變成反面教材。其二,是《信報》一位專欄作者王岸然,揶揄我於一九九七年後蒙華叔提拔而當上支聯會常委,是「托佬跟着老狗搵食」云云,查實是一九九四年我已當選,操起禿筆損人聲譽,卻又懶得翻翻資料,不但可笑、更是可悲!

  「盡信書,不如無書」,信焉?

  「我說了,我拯救了自己的靈魂。」

  (作者是香港立法會議員。)


司徒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