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勝利七十年,紀念什麼? (曹景行)

  上海、南京、台兒莊、忻口、井陘、長沙、武漢、重慶、騰沖、哈爾濱——串起中國這些地方的,正是筆者這兩個月參加上海廣播電視台紀實頻道,拍攝《行走戰場》五集專題系列的行程。辛苦,但一生或許就這一次機會,能夠重走父輩七十年前的抗戰之路,重溫他們的抗戰經歷。

  比如台兒莊,正是我父母作為戰地記者報道抗戰首場大捷的地方。又如六月九日在上海淞滬抗戰紀念館同來自台灣的秦漢的對談,他的父親孫元良在一九三七年淞滬抗戰期間指揮八八師奮勇抗敵,與我父親曹聚仁在著名的「四行倉庫」同住了四十多天,成為戰地好友。秦漢感慨地說,那時八八師不知多少官兵在炮火中陣亡,既沒有留下姓名,也沒有留下面孔,他們圖的是什麼?

  過去十年中國大陸的一個變化,就是對國共軍隊的抗戰歷史都給予更加符合實際的評價。北京政策的轉變,就發生在十年前的慶典期間。英國牛津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拉納•米特教授《被遺忘的盟友:中國的二次大戰一九三七│一九四五》一書的中文版去年出版,筆者為此寫了序言,其中說到:

  記得二○○五年八月三十日,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在北京介紹中國如何紀念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新聞發布會上,我(代表香港鳳凰衛視)提出的問題是:今天大陸如何看待國民黨正面戰場的作用?當時任國台辦副主任的王在希先生回答我的問題時表示:「國民黨軍隊主要在日軍進攻的正面作戰,形成了與共產黨領導的、以人民武裝開闢的敵後戰場相區別的正面戰場。正面戰場的各次重大戰役,是中國抗日戰爭乃至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這段言論成為當天中國媒體報道的主要內容,可見也是北京官方希望向外傳遞的一個資訊。此後,大陸各地對待原屬國民黨軍隊抗日老兵的政策悄然生變。一些民間組織開始了境內外「尋找抗戰老兵」的活動,至今已發現數以千計的國民黨老兵,他們大部分分散在內地省份,不少長期隱居在偏僻農村山溝,年齡都在九十上下,有的更是無人照料的孤老,還有的遠征軍老兵依然居住在緬甸、越南等異國他鄉,從未回過老家。

  一位「尋找抗戰老兵」活動的組織者說:「廣西老兵關懷計劃志願者在訪問時,遇到一名隱沒鄉間六十多年的抗戰老兵。這名老兵生活困苦無人過問,志願者來慰問時,他不敢相信,當志願者說『凡是打過日本的都算』,老人竟孩子般地嚎啕大哭起來。」

  老兵的哭聲中飽含着一種委屈。就像筆者的兩位堂兄年輕時都參軍打過日本,但因為在各次政治運動中挨整,為了自保再也不敢對外人說自己是抗戰老兵。直到九十高齡相繼去世,他們始終沒有得到本來應該屬於他們的榮耀,也沒有得到任何認可和照顧。他們的子女最近才知道新的政策,感慨而欷歔,以至通宵難眠。

國共老兵與習近平一同紀念

  實際上,北京早幾年已作出相關規定。習近平去年七月七日在北京蘆溝橋出席中國全面抗戰七十七周年的紀念活動時,站在他兩旁的的老兵就是國共各一。日前在存放當年國民政府檔案的南京國家第二檔案館採訪時,就看到好幾位國民黨官兵的後人在那裏查找資料。第二檔案館最近整理出一份抗戰陣亡官兵的名錄,共二十多萬個,開放給民眾查對。如果有幸查到,後人照理就可以到民政部申報烈士稱號,家屬也可得到相應的榮譽和待遇。

  一位老婦人興沖沖地拿着報紙上有關介紹,前來查找在西安殉職的父親的記錄,檔案館員在電腦中輸入名字,顯示出來的卻是一片空白。像她這樣失望而歸的不在少數,因為抗日戰爭中陣亡將士應超過三百萬,這二十萬人的名單遠遠無法覆蓋。

  另一位來自浙江的中年男士尋找他祖父的大哥的記載,名錄中沒有,但檔案館其他資料中有所提及。台北的忠烈祠中也有名字,或許能夠相互印證他伯公是雲南松山戰役的陣亡將士,時年二十五。但今天兩岸之間溝通仍然不那麼暢順,要辦成這件事仍然不那麼容易。

  還有一位來自四川的男子等着查找結果,很幸運,他外祖父的名字在名錄中跳了出來,相關的資料也都找出。當他拿到蓋了檔案館公章的影本時,悲喜交集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來,只是多次抓住筆者的手,淚水硬憋着不流下來:「沒法說——沒法說——」。過去的事情真是沒法說,今天只是還他們一個遲來的公道。至於能不能申報烈士,檔案館人員說「還要看各地民政部門的做法」。

  問志願者還有多少抗戰老兵沒有找到,一萬還是兩萬?誰也說不出個究竟。這兩年,關心老兵的人越來越多,捐助款項有的以百萬計。只是現在不斷傳來老兵去世的消息,減少的人數開始超過新發現的,湖南長沙市的黃埔老兵今年就走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目前只剩四十多。我們在湖南長沙採訪一位年逾九十的老兵,結束時就把他送到醫院檢查心臟。說是說「老兵不死,只是凋零」,但今天如果還找不到,再過幾年也就不必找了。

閱兵時最希望看見老兵方陣

  今年九月三日是中國抗戰勝利紀念日,第一次全國放假一天,也第一次在這樣的日子閱兵。抗戰老兵和「尋找老兵」的志願者最希望能夠看到,閱兵行列中有老兵方陣出現,其中包括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老兵,也有國民黨軍隊的老兵;應該還有當年東北抗聯的老兵,他們堅持抗戰十四年,艱苦卓著。老兵們或許走不動了,那就請他們坐在輪椅上,讓年輕人推着前行。

  即使在今天,關於抗日戰爭功過是非的爭論依然不息。有人以抗戰中國共雙方將領陣亡的數目作比較,來貶低共產黨軍隊的作用和貢獻;也有人以抗戰中幾次重大戰役失敗、我方損失重大,來證明國民黨戰略戰術嚴重失誤,蔣介石消極抗日,延安才是中流砥柱。但實際上,抗戰本來就是全體中國人的抗戰,是一個無法斷然兩分的整體事業。正面戰場也好,敵後戰場也好,打的都是同一個日本,都是把日本人拖住、拖垮。

還中國一個公道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戰開始,「以空間換時間」就是中國唯一可能奉行的戰略。著名軍事家蔣百里先生當時就說:「對日作戰,不論打到什麼地步,窮盡輸光不要緊,最終底牌就是不要向日本妥協,唯有長期抗戰,才能把日本打垮。一言以蔽之,勝也罷,敗也罷,就是不要同他(日本)講和!」這與延安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可謂不謀而合。

  與當時的日本帝國相比較,中國國力之衰弱、動員和準備之倉促、軍隊裝備與戰鬥力之單薄,都不是在一個等級上,敗多勝少已是必然。然而中國不但敢於奮起抗戰,而且在屢戰屢敗的極度艱難中依然堅持不倒,就是不投降,那才是最值得稱道的。如果當年中國像法國那樣屈服,日本下一步很可能北上攻打蘇聯遠東地區,南下侵佔英屬印度,配合希特勒打敗蘇聯和英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會是另一種結局,當然美國也無從反攻太平洋。 

  但在戰後半個多世紀的西方世界中,二次大戰似乎就是歐洲的、大西洋的戰爭,亞洲和太平洋只是附帶的,日本也主要是美國打敗的,中國成為「被遺忘的盟國」。趁着今年紀念抗日勝利七十周年的機會,我們當然要促使世界還中國一個公道。尤其在日本右翼政治勢力加緊否定二戰歷史時,只有充分肯定當年中國的關鍵作用,才能把禍害中國半個世紀的日本軍國主義侵略勢力釘死在歷史審判席上。

  今天中國的年輕人會如何看待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在南京大屠殺死難同胞紀念館的廣場上,一位來自安徽宿縣的三十來歲裝修業者說,今天中國「要爭氣」,不能再像當年他老家那樣,幾個日本兵就可以欺負整村人。

  湖北武漢一位「關懷老兵」的志願者剛從大學畢業,她說自己參加這項活動,是因為看了許多抗日「神劇」,越看越覺得胡編亂造,於是想去尋找真實的歷史。也因此同抗戰老兵接觸,加入「關懷老兵」的活動。她平靜地說:「一旦加入進來,就感到不會再離開,我們都是如此。」

  我們到湖南長沙嶽麓山的湖南大學採訪,藍天白雲之下好多班級的畢業生正在拍集體照。考一下他們九月三日是什麼日子,遲疑了幾秒鐘,開始有一個不那麼確定的聲音:「抗戰勝利的日子?」很快,他們一個接一個說「是的,是的——」有一個男生還告訴筆者,他們身後的那幢樓,就是當年湖南接受日本軍隊投降的地方。

  他們應該不會忘記七十年前的歷史,但也不會像他們的祖輩、父輩那樣對待。一位已經開始自己創業的大三女生說,中國要發展、要強大,需要學習日本好的地方,而不是一味排斥。希望這是中國年輕人的主流想法。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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