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文斯基的夜鶯(陳廣琛)

到過丹麥首都哥本哈根的遊客,或許會遊覽一個名為「蒂符里」(Tivoli)的遊樂場。這座號稱世界第二古老的主題公園,於一八四三年首度開放,是十九世紀的夢幻樂園,自然少不了運用當時流行的各種文化元素,其中就包括中國風的亭台樓閣。而它迎接的賓客裏,包括了大名鼎鼎的童話作家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在蒂符里的異國風情啟發下,安徒生創作了《夜鶯》。這個故事講述一個中國皇帝,很喜歡聽人們讚美自己的帝國如何華麗富貴,但他發現人們常常提到一隻夜鶯,說牠的歌聲是最美的。皇帝很好奇,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於是命令大臣一定要把夜鶯找來,為自己歌唱。夜鶯來到皇宮,唱出了動人的歌,甚至令皇帝感動落淚。從此以後,夜鶯就被養在深宮,備受寵愛。然而沒多久,日本皇帝送來了一份禮物,是一隻機械夜鶯。上好鏈後,它同樣能唱出美妙的歌。但是當兩隻夜鶯合唱時,調子卻完全不協和。最後真的夜鶯悄悄飛走了,而人造的夜鶯則成為新寵。
這個有趣的故事,可以有很多解讀方式。而俄國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在一九一四年創作的一部同名歌劇,或許是對這個故事最富創意的一種理解。在夜鶯登場前,首先有一段中國風進行曲,採用五聲調式,風格僵硬機械、誇張怪誕,而且充滿不協和音,表現出來的效果,頗像是樂器全都音律不準。所以與其說這是對中國音樂的致敬,毋寧說是嘲諷。當夜鶯飛來之後,唱出的則是半音階的曲調。最後輪到機械夜鶯歌唱,調子同樣是五聲調式。
所謂半音階曲調,相當於用上鋼琴鍵盤的黑白鍵,其效果並不符合我們平常習慣的「動聽」、「悅耳」音樂的定義。一段旋律可以任何音符為中心,但是其他音符的選擇,要與這個中心構成一種相對穩定的關係,這樣我們聽起來,才感覺有系統,也方便於我們在腦中記憶和把握。採用半音階,相當於一視同仁,每個音符都能用,也就把這種關係打亂了。這就好比隨便用不相干的詞語,糅合成一個句子一樣,容易讓人無所適從,從而覺得怪誕、不自然。
但是斯特拉文斯基樂思的有趣之處,在於通過兩種不同的旋律系統,迫使我們思考一個頗宏大抽象的哲學問題:究竟什麼才是「自然」?在一般的想象中,我們會覺得自然的鳥鳴悅耳,而機械的鳥當然是「不自然」的。但是真實的鳥鳴,都是極不規則的。如果我們嘗試模仿鳥鳴(法國作曲家梅西安就熱衷於此道),就會發現這其實是很困難的,因為準確的辨認是模仿的基礎,而我們的聽覺思維很難辨認鳥鳴的各種基本音樂元素,比如音高、音符的長短、速度等,因為它們全都是「不規則」的。
反過來看,我們樂於欣賞的音樂,都是我們能夠辨認和把握的,而這當然是人造的東西。那麼,究竟哪一個更「天然」?於是我開始好奇,如果我們有幸聽到莊子〈齊物論〉裏描述的「天籟」,會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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