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喜悅與惆悵(劉再復)

  過了年,即一月下旬,就要到法國參加由愛克斯—馬賽第一大學(University of Aix-Marseille I)主辦的高行健國際學術研討會。此行最讓我高興的是,除了可以見到許多好友之外,還可以在開幕式的那天晚上,觀賞台灣國立戲曲專校在馬賽演出的大型歌劇《八月雪》。

慧能的「東方聖經」

  參加此劇演出的除了台灣的藝術陣容之外,馬賽合唱團和馬賽交響樂團共一百二十人也將在後台助陣。這恐怕是中國人在西方的一次規模最大的歌劇表演。

  《八月雪》的主角是禪宗六祖慧能。這位佛教的天才改革家,一千年來只有傳說、故事和由他的弟子們整理出來的《壇經》,此次把他變成藝術形象並進入歐洲,意義十分重大。

  我非常崇尚慧能,覺得他真了不起。在唯識宗繁瑣教條統治的語境下,他以「不立文字,以心傳心」、「不二法門」、「頓悟」等方法論放逐了令人窒息的概念體系,啟迪人們捕捉真思想、真見解,這是中國精神史上最了不起的飛躍,也是世界宗教史上一次了不起的變革。

  無論是基督教、伊斯蘭教還是佛教,其創始人均被視為救世主,其教義也是以救苦救難的「救世」思想為中心的精神系統,而慧能則告別這種宗教大思路,獨闢蹊徑,草創了「自救」的精神與方法,在人類文化史上獨樹一幟。這是產生於中國土地上的一種精神奇觀。可惜這一奇觀始終沒有被世界充分認識,甚至也沒有被中國的知識界充分認識。

  在當代,雖然有許多「禪宗史」著作,但都是知識性與複製性太強,不能把禪宗的思想精華特別是慧能的精神充分闡釋出來。

思想者聲音變弱

  而高行健對慧能的認識卻是切入心靈的認識。他以整個生命領悟到慧能的智慧之謎及其巨大的精神價值,把慧能看得和基督一樣偉大。慧能這位禪宗第六代傳人,用一種非文字的生命語言寫出一部看不見的「東方聖經」,宣示了一種只有用感悟的方式才能讀懂的真理。

  想到慧能與《八月雪》,於新年之際便有了喜悅。這喜悅,在瞬間沖淡了我一年來時時浮起的惆悵﹕全球化的物質潮流鋪天蓋地,而且不可抗拒,在外部強大的異己力量面前,人變得很小,思想者的聲音變得很弱。我們面臨的時代,不是作家的時代,而是大眾的時代,是生產大眾所需要的文化產品和文化消費品的時代。整個人間,幾乎成了一個大市場,一切都變得非常浮躁、非常勢利、非常蒼白,在此大潮流面前,人本身的價值何在﹖尊嚴何在﹖

  天問地問人問之後,往往只剩下不安和徬徨。幸而,此刻想到慧能,想到可以「自救」,想到心靈狀態可以決定天堂與地獄,想到在無路中可以像《八月雪》那樣自由、瀟灑地從東方飄向西方。

  於是,在新舊歲月的轉換之中,依然見到了亮光,在「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中,依然覺得可以捕捉一點人生的意義和作人的驕傲。


圖為黃永玉作品《寒梅著花未》(《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