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生與《娜拉》 (裴在美)

  位於西雅圖的一家舞台劇戲院英特芒劇院(Intiman Playhouse),每年都會演出若干易卜生的戲劇。與其說該戲院格外鍾愛易卜生的作品,不如說易卜生的作品特別為大眾所喜愛。

粉碎現實的虛浮表象

  易卜生,十九世紀後半葉的挪威詩人、劇作家。他所開創的現代寫實劇(Modern Realistic Drama),讓他成為繼莎士比亞之後作品在世上演出次數最多的一位劇作家。直到今天,他的劇作依舊在歐美頻繁公演。

  事實上,易卜生的戲劇在當時(十九世紀末)是非常令人側目的。那時整個歐洲普遍受到維多利亞價值觀——表面開明進步實則極度封建保守的影響,所有文學戲劇都被置於一定的道德尺度之下。易卜生卻偏愛揭露虛浮表象下的諸多問題,特別是善於將這種揭露所具有的鋒利特質深入生活,對準了道德,挑戰當代價值,將現實粉飾的表面與幻象一一粉碎在觀眾的面前。

  另外,易卜生對維多利亞婚姻價值中女性的處境尤其感興趣,並予同情。他有感於當時女性的經濟與社會地位都必須依靠男性,因此,要求自我、自主的女性心靈,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中。

易卜生戲劇般的一生

  易卜生自己的一生也頗為戲劇性。他出生於挪威顯赫的古老家族,但童年時,家庭境況突然轉壞,母親尋求宗教慰藉,父親則患上嚴重的精神抑鬱症。他在十五歲時到格里姆斯塔(Grimstad)當藥劑師學徒,並開始寫劇,十八歲時與一個女傭誕下一名私生子,但不願意承認他們。

  易卜生二十二歲出版第一個劇本,但沒能搬上舞台,同年雖有另一個劇本演出,卻未受到注意。之後多年他並沒有出版劇作,只在劇院裏從事製作、導演之類工作。他在三十歲結婚,不久感到生活不如意就離開挪威,赴意大利、德國自我放逐,一走就是二十七年。等他再度回到挪威,已是頗有名望卻也充滿爭議的劇作家了。

  在易卜生的作品裏,經常出現家庭經濟危機、個人藏在暗處的私密與社會道德抵觸之類的情節,劇中的男女主角往往都是他父母形象的反射。

  或許是因為個人和家族經歷的關係,在易卜生的作品中,人在心靈和行為上的自由以及家庭的幸福與婚姻,與社會制度、經濟、道德等,都有撇不清的關係,從而也形成他對個人在社會群體中被束縛羈絆的關注和同情。

《娜拉》的女性主義

  他的代表作《娜拉》(A Doll's House,又譯《玩偶之家》、《傀儡家庭》)於一八七九年出版,引起巨大反響。一八八○年在挪威,請客飯局的帖子上都清楚寫著﹕「席間請勿討論《娜拉》」。但同一時間裏,一個以「娜拉」命名的女性團體卻在挪威各地展開活動。這個劇本和這齣戲不僅在挪威搞得轟轟烈烈,它更傳到中國,對五四之後的中國社會、文化和文學都有巨大的影響,尤其是對女性角色的轉變、個性的塑造以及在女性的自覺上。英特芒劇院演出的這個版本,由柏格 曼

  ( I ngmar Bergman)改編(刪減了原作許多的對話),導演是謝爾(Bartlett Sher),柏格曼同樣也是處理複雜社會、婚姻、道德、男女關係的戲劇高手。

  《娜拉》中的娜拉本是個備受丈夫呵護的嬌美妻子,不僅有中產階級穩定優裕的生活,也具備做母親和妻子的幸福,卻因著多年前一次背著丈夫冒名簽字的舉動(為的還是借錢好讓丈夫出國療養身體),引起了一場家庭風暴。剛得到晉升的丈夫受到下屬(債權人)的威脅而惶恐,更因此怒斥娜拉。這個舉動徹底暴露出男主人公的軟弱和毫無做丈夫的擔當。他只看見自身與眼前的名譽地位,也只允許娜拉在生活中固定地發揮妻子、母親的社交功能,卻無視娜拉的個人和她的意願。說穿了,他愛的並不是娜拉,只是一個乖乖聽話的妻子,一旦這個妻子出了錯(哪怕是為了他)而有可能威脅到他的名譽和地位時,他便會馬上全盤否定她的意義和價值。

  娜拉為此出走——即使丈夫在風暴平息後又回頭欲與她重修舊好。至於娜拉出走到哪裏,劇作沒有交代。基本上她是走出了家庭,走進一個烏托邦。現實中她沒有任何財產,在法律上也不具有代表性,因此她出走的地方在現實裏是不存在的,易卜生只是指出了一個象徵理想的方向而已——一扇門,一條有別於家庭桎梏的通路。即使如此,其關門之聲的砰然回響,卻強烈地震動了當時的家庭社會,包括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魯迅曾撰文《娜拉走後怎樣》,好像不相信一個弱女子能夠敢於對抗整個父權社會似的。在當時,這種對抗的下場看來也只能是悲劇。不想,六十多年之後,中國婦女紛紛以走出婚姻作為另尋出路的手段。前不久,《西雅圖時報》(Seattle Times)上有一篇文章,標題就是「離婚——中國女性找尋幸福的另一個選項」。

  相較於女性不滿婚姻的出走,易卜生在他另外一齣細寫女性心理與婚姻的劇作《海之女》(The Lady from The Sea)裏,對遐想、愛和迷戀、婚姻和條件的交換等主題,有更深入也更達觀理性的解析。此外,一些象徵的運用和人性幽微的探索,都使這齣劇比《娜拉》更完美、細緻,更耐人尋味。


易卜生的作品主要是批判社會醜惡和宣揚個性解放的社會問題劇,至今仍廣為大眾所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