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與詩 (綠騎士)

  乍暖還寒的三月初,法國第十四屆「詩人之春」節又開幕了。一連十多天,全國各地都有不同機構舉辦與詩有關的各種活動,如朗誦會、戲劇、音樂會、展覽、比賽、研討、寫作坊等等,以至嘗試將詩帶到街頭,如地鐵站等公眾場所。

  巴黎奧蘭達國際畫廊(Galerie Orenda)舉辦一個題為「詩觀」的展覧,將兩個遙遠的文化接連並列:以我的一組《詩象》畫作,與兩個原籍印第安的美國畫家的作品同時展出。

  其中史葛.冒馬狄(Scott Momaday)是著名詩人與作家,他的小說《晨曦之屋》(House made of Dawn)於一九六九年獲普立茲文學獎。主題是一個參戰歸來的印第安青年,在兩個文化夾縫中掙扎。一方面是血液中深遠的傳统,與四時季候和具粗獷美的土地緊緊相連,另一方面是現代工業化的美國社會。他像被夾在兩個大齒輪中,陷進毀滅的深淵。冒馬狄的文筆清新而帶澀味,作品中洋溢強烈的原野氣息,天寬地厚,並具深沉悲憫的襟懷。他將「部落文學」帶進主流文學的領域,影響深遠。在七○年初他致力學習繪畫與版畫,他的好些詩集都以自己的插圖相配。畫作以線條為主,多以大自然生物和印第安象徵為題;作品在美國及世界各地廣泛展出。他被列為聯合國「和平畫家」。

  去年在美國德薩斯州與鄺格麗(Brenda Kingery)會面時,半點兒也看不出她的印第安血统;但是她的印第安祖母給她留在血液中的傳统極為強烈。她的作品被喻為「象徵表現」。她曾在中美洲與非洲生活,更在日本住了七年,曾攻讀中國文學,對東方文化甚為嚮往。曾任教於聖安東尼奧大學。她的作品使人聯想到織畫,又滿是日本風味。她自己也說:「我的畫是將生活織起來,有祖母故事中的神話,舞者的光與動,生命的呼吸。」

  至於自己,我常想像詩句在樹林、葉影中以及人世間飄舞,漸漸便畫下來了。

  在塞納河畔這畫廊中,我們在詩節相聚。藝評家祖艾.羅斯郭斯基(J. Rostkowski)說:「這三位藝術家來自遙遙相隔的地域,雙方的文化根源氣息在作品中瀰漫。但源於詩的靈感則很相近。強烈的對比間有微妙的共通性。」

  六月十四至十七日,初夏的美麗時刻,「詩市」又會在巴黎城中聖蕭珮思廣場舉行,每年都吸引了很多愛詩族的人,今年是第三十屆了。榮譽嘉賓城巿是新加坡,將會展出數位詩人的作品。

把詩放在巿場上

  也許創辦人有意將「詩」的形象大眾化,就如花市、菜市,把詩也放在市場上,供人觀看與選購,故以此為名。

  去年共有近四百個參展單位,其中有些大規模出版社,亦有不少詩社,但大多數是中、小以至微型出版社。所有人都知道,詩是出版行業中最冷門的,除了傳統名家作品,普通就算是稍有名氣的詩人也是銷量有限,確是票房毒藥。財雄勢厚的大出版社出版賠錢詩集以增聲譽,不成問題。最難得的是那許多小型出版社,為了理想,甘心情願去做些不賺錢的生意。不少出版社都有編輯主線,譬如環保、古典、前衛、心理、哲思、階級鬥爭等等。有一間小型出版社,遠離城市,在鄉間小村起爐灶,更設立自己的印刷和製作部門,以便控制製作費。夏天又舉辦「樹蔭下誦詩會」等活動。多年來苦心經營,已成為一間很有名氣的詩出版社。又,認識一位三十來歲的年輕朋友,當中學教師;在法國這行業待遇微薄,她仍在薪酬中騰出錢來獨力辦一份詩刋,已經多年了。世界上仍有許多癡人,「詩市」也仍有不少觀眾。

  詩原是內心的抒發,更是感情的精華,本是最屬於人間的。可是,中外皆然的一個現象是,大多數人都視之為高深莫測,遠離生活,這個誤會的結有待有心人去解開。尤其是影視音響媒介如巨人踩螞蟻似地摧搗文字天地,本已勢單力薄的詩國更是越來越孤立了。商業社會、機械文明與現代生活的急速節奏匯成洶湧巨潮,詩像一葉扁舟在上面危危飄浮,但始終不沉沒。

  (作者是定居法國的香港作家、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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