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傳我意 (卷首語:潘耀明)

  什麼是祖國?一條流動着的河流而已。河的兩岸老是在改變,河上的波浪不斷地在更新。①

  去年是法國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的《約翰.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出版一百周年,本來很想寫一篇紀念文章未果,便想在此趕快補記一筆。

  《約翰.克利斯朵夫》被公認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主角克利斯朵夫永遠在經歷磨難,在接受磨難;而且永遠在黑暗的生活裏追尋藝術的光與熱,他有一股不屈不撓的活力,他說:「與其靠幻想而生存,毋寧為真理而死滅……可是,藝術,難道不也是一種幻想嗎?不,藝術不應當成為幻想,而應當是真理!真理!睜大眼睛,從所有的空際裏吸取生命底強有力的氣息,看見世界萬物底真面目,正視着人間的苦難──然後放聲大笑!」

  這是偉大的生活態度,永遠不屈服於環境,永遠開拓新的生活。但,中國的文藝家,他們的經歷,比之克利斯朵夫來得更迂曲,更坎坷,更懾人心魄,他們受到的打擊是暴烈的,不僅僅在精神上,還在肉體上;不僅僅是身心的摧殘,還有政治的迫害……。克利斯朵夫所經歷的,他們經歷過,克利斯朵夫所沒有經歷過的,他們都經歷了。他們之中,不少人具有「死守真理,以拒庸愚」(黃秋耘語)的大勇主義精神。

  當然,時代不同了,中國的文藝政策已獲得比過去較大程度的開放,所以文化藝術相對地繁榮了,如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便是一個例證。

  至於作為《約翰.克利斯朵夫》的作者羅曼.羅蘭,在人生路上便是一位備受磨難的人,感情的挫折,生活的艱辛,令他痛苦不堪。此外,因為他寫了不少針砭時弊的凌厲的文章,以致得罪法國政府,受到冷遇。但他不為所動,堅持自己的觀點,追求人類自由、光明與正義。他在《母與子》指出:「真理決不能和祖國分開,這兩種事業是合而為一的。」他又強調:「國家(政權)不是祖國,把它混同起來的只有那些從中得利的傢伙。」

  羅曼.羅蘭強調人的自由靈魂是不受支配的:「保全自己的自由,這不但是一種權利,而且更是一種宗教性的義務。」②

  羅曼.羅蘭因不屈服於強權和世俗眼光,他在法國幾乎是四面楚歌,被視為「被法國拋棄的人」。

  一九一六年,當瑞典學院宣布這一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羅曼.羅蘭時,這個已經被當時的「被法國拋棄的人」,在得知自己獲獎後表示:「這個榮譽不是我個人的,他是屬於整個法蘭西人民的。如果這個榮譽有助於傳播使法國在全世界受到熱愛的各種思想,我感到幸福。」

  羅曼.羅蘭不是把榮譽歸於國家,而是法蘭西人民,說明他與人民是共命運的。

  羅曼.羅蘭一生反對戰爭、反對一切暴力,與此同時,他反對那些標榜集體主義的社會制度,因為他覺得這種制度會妨害「精神獨立」,喪失了個性和自由。

  正因為羅曼.羅蘭不光是一位文學家,也是一位思想家,前者是感性的,後者是理性的,只有兩者兼顧,才能達到精神的和諧。所以他的批評是有理有據的,他服膺托爾斯泰致他的信所作的精警概括:「整個歷史不是別人的,而是全人類團結這一原則的孕育過程。這一思想已被歷史經驗和個人經驗所證明。人類最幸福最自由的時刻,正是發揚忘我精神和友愛精神的時候。理性在人身上找到了可能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而感情則起了促進作用。」

  新一年伊始,頓生不少想望,也令人浮想聯翩。作為一位現代人,對於身處的社會,如何安身立命,一直是令人困惑和尋思的事。也許羅曼.羅蘭所追求的理念,對身處廿一世紀的我們,具有啟迪意義。

  正是:「春風傳我意,江草不知愁」。③ 祝讀者、作者諸君新春吉祥!

  注:

  ① 法國.法朗士:《黛依絲》

  ②羅曼.羅蘭名言

  ③李白:「春風傳我意」引自《望漢陽柳色寄王宰》;「江草不知愁」摘自《姑孰十咏.望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