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硬度 (韓應飛)

  三月五日晚,在旅居住處附近的一家蛋糕店裏,熟悉的店員熱情地問我要買哪種蛋糕。我指了指其中的一種:和去年夏天一樣,買這種吧!我告訴店員,明天回國,後天就送給我大姑吃。店員說,很多老年人都喜歡吃的!我說,今年夏天還要回去,到時再來買。

  翌日早五點半離開住處,不到七點就趕到了機場。飛機九點起飛,在北京換乘國內航班後,下午三點半到達北方某城市,五點回到家裏。

  父親在家裏等着我。隨便聊了一陣子,我問父親:「大姑身體怎麼樣?」父親回答:去世了。晴天霹靂,教人不知如何應對!父親接着說:「除夕從北京打電話,你表哥說大姑病得嚴重;正月初二,你表哥打來電話,傳達了噩耗。幾天後,舉行了簡單的告別儀式,但我在北京,也沒能趕回來參加。」

  我只是默默地聽着,完全沒有了說話的氣力。

  這是近半年來,我第二次感到時間的硬度。

  去年九月,父親在電話裏告訴我,尋找多年的五伯,已於幾年前去世。當時,我感到的,亦是時間的硬度。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沉默。

  五伯是父親的五哥,但一出生就被爺爺奶奶送給了他人,此後音信杳然。那已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最近五六年,父親一直在竭力尋找五伯。經多方打聽,得知五伯在北京某大學當教授,父親就利用每年在北京居住的幾個月時間,多次去那所大學查找。父親說,在大學的人事處查了年齡相仿的所有教師的姓名及其籍貫,卻未有結果。但是,父親依然在尋找。去年九月,終於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然而,消息是如此殘酷。父親說:「你五伯可能一生都不知自己的來歷!」

  爺爺奶奶有八個子女,今天已是一百五十多人的大家族。去年八月,七十九歲的大堂哥帶着多年前在海南另一位堂哥那裏去世的大伯的骨灰回到故鄉。十七八個家族成員聚集墳地,安葬了大伯。大堂哥淚流不止,哭喊着幾十年前去世的爺爺奶奶。父親、表哥、表姐、堂姐和其他幾個堂哥也都無法控制眼淚,一時間哭聲一片。我忙着拍照,但淚水讓我的視野模糊。

  就在安葬大伯的兩周前,我從日本回到故鄉,帶了與這次相同的蛋糕去看望大姑。大姑雖然在幾個月前因數次突發心臟病身體虛弱,但那天精神極好。表姐都快要把午飯做好了,但大姑還是說想嘗嘗日本蛋糕。我打開盒子,取了兩塊放在碟子裏遞給了大姑。大姑吃得很香,連聲說,好吃,好吃!大姑回憶起很多往事,甚至談起了我當年的婚姻。我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安慰大姑安心養病,也期待着明年三月再來看望大姑。然而,時間到了二○一四年三月,我卻不能再見到大姑!

  大姑八十五歲,當然是長壽,可是,我們是長壽的家族,大姑理應再多活幾年。四五年前,我和父親去大姑家,正趕上表姐和三個表哥也在。那天,大姑興致極高,一直陪我們從中午吃飯坐到下午六點。大家有說不完的話,特別是牆上掛着的一九五八年反右運動中被逼自殺的二姑的照片,讓我們不斷回憶起家族的過去。去年八月最後一次見到大姑時,亦談起了五十五年前二姑的不幸。

  我獨處異國多年,有時感到不少時間是活在記憶當中。我雖然從未見過二姑,但每每在散步時想到二姑,總是悲痛難忍。這些年,每當在大姑家裏看到二姑的照片,就感到這個大家族似乎是在靠二姑維繫着。

  五伯去世的消息和大姑的離去,讓我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無力感。有時,我真有一種想回到過去的心情,但是,時間冷酷無情:一旦成為現實,就絕無挽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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