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裏的一艘孤島 (黎紫書)

  似乎是去年一月去過中東以後,身體的時間意識就被凍結在那裏了。

  在耶路撒冷。

  我說真的。

  也許是這些年四海旅居,忽而東,忽而西,終於把身體裏的時鐘給忽悠壞了。也許是身體已然厭倦了在時間的海洋中漂泊往返,一再調整自己去適應東西半球的感光度。

  時差這事可大可小,對身體而言,它們有如高低不同的路障,又或者是大小不一的壕溝,每一次跳躍過去,分寸拿捏各有差異。而我,盛年已過吧,身體老了,各種感官遲鈍了,終於無法在變化無常的時間海洋中數算出經緯,以致它拒絕被撥弄,從此皈依+二時區,只為一種時間入定,再不為眼前的光陰左右。

  於是,我體內那一艘巡行於時間之海,負責測光與計時的「時光號」拋了錨,在東經三十五度停作一座孤島。

  先是半年在台灣花蓮,後來半年多在老家,我的作息時間始終與「當地」格格不入。凌晨兩三點熄燈入眠,上午十時日頭熊熊地燒旺了才悠悠醒來。如此總覺得自己的白晝比別人短促,黑夜卻比別人的漫長,除了辦事不便以外,還有伙食時間總也沒法向家人朋友看齊。反正因着那內置的隱形時鐘不為入鄉而隨俗,我回來後便仍覺魂魄零落,無法專致,彷彿心底深處仍然自以為是個過客。

  原先我以為這只是尋常不過的時差綜合症效應。可一年來它不曾消褪,以致我無論做什麼都隱隱覺得時間不對,或者說,地點不對。

  並不是我對中東有多念想,畢竟我在那裏只待了一個月,如今回想起來只剩下幾個戴大禮帽穿黑色禮服再紮了兩條辮子(且多數戴着眼鏡)的白臉男子,走在耶路撒冷岩石砌的建築物下。那岩石與沙漠及夕陽同個色調,使得視野無止境地延伸;那些人如出一轍,表情姿態沉靜,猶如畫家巴爾蒂斯(Balthus)筆下有種厭世情緒的人像。

  我只是想,如果時間自成世界,也許在它的地圖裏,也會有像死海那樣的境地,幻境般存在於國與國之間的一個大裂谷中。我懷疑我的神志就落在那樣的一個地方。既然落在那裏了,除了仰面朝上,安靜地隨波逐流以外,對於自身的存在什麼力氣也使不上。我甚至不必感到茫然,害怕會被這時間的死海帶到莫名之處,因為那只是個內流湖,除非被蒸發吧,否則我哪裏也到不了。

  身邊的人總為我這情況擔憂。他們說五臟六腑早有個天定的工作時間表,而且有些工作還必須於熟睡中進行,說得就像人體是個精工打造的時鐘,裏面各個臟器是大大小小的齒輪,一環牽一環,跳了一個就可能會亂了套。故而起居生活、吃喝拉撒都得有時有序,在「正確的時辰」做必要的事。「養生」像是人類對身體的馴養,給它一個平穩的節奏,像是給一棵植物以土地,讓它熟悉,讓它沉湎,讓它習慣。

  但我的身體卻不是植物,它被我用作一艘往返航巡於時區之間的船。它對時間的認知本該是善感多變,朝可秦暮可楚,而不該是從一而終的。如今它的問題正在於它忽然對某個經緯度忠貞起來,即使離開了,還依然執拗地堅守住那經緯度上的時辰過日子,像一艘船要停作一座島。真說起來,雖對地理上的時間失去了觸覺,卻未必不知天時,並且在那軌道上作息飲食持之有道,守之以恆。

  哎,我的生物鐘出故障了,何必多作辯解,又何需為之大驚小怪,更何必動用各種修辭粉飾它,讓它聽起來美輪美奐。我們明明知道,無論怎樣保養這肉身時鐘,主宰生老病死的,另有一個叫「命數」的計時器。它那麼古老,大概就是個沙漏吧,用不上齒輪,也永遠不會堵塞,而且它在雲端之上,既無人碰得着,也就阻止不了它的運算。

  說到底,飛行畢竟是不適合人類的。相比之下,火車會好些吧?想起兩年前在加拿大那一趟四天三夜的火車之旅,景色像舞台上的布幕,一程一程地換,火車也從一個時區開入另一個時區。貼心的車長總把那變更了的一個小時偷偷藏着,待夜裏乘客熟睡時,才把車上的時間調整過來。因而一覺睡醒,心志身體俱不覺已被偷天換日。

  那時我想,這真像溫水煮青蛙啊,你不知道是生命在時間上航行,抑或是時間的航道建在生命裏了。

 

(作者是馬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