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裏的獅子與隱喻(黃鳳祝)

隨着計算機技術的發展,人們寄望人類的認識能夠由此快速向前推進。涉身哲學對這種計算主義的認識主張,持懷疑態度。圍繞計算主義和涉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的爭論,激發了西方哲學家對隱喻和認識的研究。
亞里士多德以來,西方對認識的研究着重於理性推理的方法。康德認為,人是通過理性認識世界。胡塞爾認為,人是通過現象認識世界。德國哲學家布魯門貝格(Hans Blumenberg,一九二○—一九九六)則主張,人是通過隱喻認識世界。
一九六○年,布魯門貝格出版著作《隱喻學的範式》(Paradigmen zu einer Metaphorologie)。這一研究方向,在當時的德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尚無先例。隱喻學無法歸入現象學,也不屬於存在哲學或解釋學的範疇。在此之前,隱喻大多被視為修辭學的語言問題,被認識研究所忽略。

隱喻作為認識的手段
最早對隱喻進行研究的是亞里士多德。他把隱喻界定為對事物做出命名,通過命名和比喻促使言義產生轉移。亞里士多德否認隱喻具有認知價值,因為用隱喻修飾文辭,可能導致語言和認知偏離事實。布魯門貝格的觀點與之相左。他認為,人類認識機制的基礎,不是理性推理,而是由涉身經驗命名的隱喻。
布魯門貝格指出,在現實中有許多無法用術語或概念表達的事實,需要借用隱喻。在無序的世界中,人通過命名,用隱喻為事物建立秩序。隱喻之所以能夠成為認識的手段,是人通過對事物命名,為無定者找到名稱,使不可解釋的事物得以用語言表達出來,便於交流和傳播。隱喻是用熟悉的事物,通過故事和命名,來推測陌生的事物。隱喻可以幫助人進行思考。一個沒有隱喻的世界,是一個無法認識的世界。
在布魯門貝格看來,人類思考問題最初是借助圖像,而非抽象的概念。形象蘊含的內涵比概念豐富。相對於隱喻,用理性計算和推理建立的概念更為嚴密,但是概念摒棄了感性的想像和隱喻豐富性的內涵,使概念在解釋世界和事物時,失於貧乏和狹隘。
理性和非理性既是對立也是互補的。概念的基礎是人的感性體驗。缺乏感性的比喻和敍事,理性的概念也無從談起。在日常生活中,概念並不重要。人的生活世界是一個隱喻的世界。人可以生活在一個沒有邏輯、不可理喻、沒有概念和理論的世界,但是不可以生活在一個沒有隱喻的世界。人必須通過隱喻,在現實經驗中創建世界的秩序。在生活體驗的進程中,已知的理論和概念,不斷解體和重構。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說:「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無論是這條河還是這個人都已經不同。」世界處於變化之中,邏各斯(編者按:可解釋為支配世界萬物的規律性或原理)可以用來解釋自然規律,但是世界並非按照概念前進。隨着時間的演進,昔日的概念會成為化石,無法解釋新顯現的事實。隱喻與概念不同,隱喻有自己的生命力。當人處於思維困境時,隱喻會激發人的熱情,帶來靈光,把人的認識向前推進。概念把現實封閉在一個虛構的理論中,用理念來解釋世界。隱喻作為一種象徵,把事實呈現在人的眼前,促使人自由地思考並形成自己的理解。
理解需要形象,即隱喻。隱喻與概念不同。隱喻是感性的直覺體驗,概念是計算和推理的結果。布魯門貝格指出,絕對的概念在現實中並不存在。對概念不能走得太近,否則概念會變得模糊不清,甚至無法理解。
對於無法用術語或概念來表達,而只能通過隱喻命名的事物,布魯門貝格將其界定為絕對隱喻。柏拉圖的洞穴寓言,就是一個絕對隱喻。布魯門貝格認為,人永遠無法走出洞穴,因為洞穴的出口,就是洞穴的入口。人的認識是從一個洞穴提升到另一個洞穴,而非理性計算的結果。

世界秩序通過人的命名而形成
布魯門貝格認為,在人的認識世界中,隱喻蘊含的意義永遠不會磨滅或消失。隱喻不斷地啟發人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推進人對世界的認識。因此,古代神話並沒有隨着理性和邏各斯的出現而消逝,其內涵不斷更新,推進人的認知。隱喻的絕對性成就了神話的不朽性。
死亡與救贖是布魯門貝格哲學研究的一個主題。當人無法再為事物命名時,世界秩序就會慢慢消失,死亡也隨之而來。世界秩序是通過人的命名而形成的,命名的手段有兩種:隱喻和概念。但是命名並沒有使我們徹底認識世界的真實。
布魯門貝格從小就對獅子的隱喻情有獨鍾。他認為,一個缺少獅子的世界是無以慰藉的世界。他喜歡收集有關獅子的圖片,記錄有關獅子的隱喻。他尤為喜愛三位藝術家的作品:達芬奇的《洞穴裏的哲羅姆與獅子》、丟勒的《哲羅姆書齋裏的獅子》以及盧梭的《沉睡的吉普賽女郎和獅子》。
受到布魯門貝格隱喻學的啟發,德國作家萊維查洛夫(Sibylle Lewitscharoff,一九五四—)在二○一一年出版小說《布魯門貝格》。小說把哲學家和獅子的關係作為隱喻,用以探討生死、救贖和認識的奧秘。萊維查洛夫因此獲得二○一三年的德語文學最高獎畢希納獎(Georg-Büchner-Preis)。
布魯門貝格和獅子的隱喻,其實是「書齋裏的哲羅姆」故事的投影。天主教修士哲羅姆(Hieronymus)結束沙漠苦修,在重回人間的路上遇到一頭受傷的獅子。獅子意圖攻擊哲羅姆,卻被聖人的雄辯和哲思感化,從此伴隨聖人左右。
萊維查洛夫在小說中,賦予布魯門貝格哲羅姆的角色。一天夜晚,一頭獅子出現在布魯門貝格的書房,之後十四年一直跟隨着他。獅子也出現在他的課堂上,但是只為布魯門貝格顯示,其他人無法看到。獅子的出現是為守護布魯門貝格而存在。獅子聆聽他的訴說,幫助他思考和解決哲學難題。直到布魯門貝格死亡前一刻,獅子才消失。生命的消失就是人命名能力的喪失。當人無法為事物命名時,世界上的一切秩序也隨之消失。為「世界命名」是人幻想的能力,也是人認知的能力。

(作者為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博士。)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