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行 八千萬黨員如何領導八億網民?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騰訊微信「朋友圈」一天最多可以發多少條?四百條。如果超過這個數,就會被「禁閉」二十四小時不能再發「朋友圈」,開禁的時間非常精確。我在「朋友圈」裏主要轉發新聞和評論,平時數量就很多,七月一日這天大事連連,一個微信號半天就快逼近「禁閉」線,只好轉用另一個備用號,差點也受罰。
中國民眾已把互聯網和手機作為最主要的信息來源。香港回歸中國二十年自然是當天最大新聞,習近平在香港一言一行都在內地媒體上實時報道,鋪天蓋地。媒體同行不斷從香港活動發來現場照片和視頻,猶如網上新聞直播。上海朋友間互傳最多的,還有過去數十年印象最深刻的香港電影、流行歌曲和影視明星,也有不少人為香港現狀和未來擔憂。

網紅黨支部
當日另外一個新聞熱點就是中共建黨九十六周年,媒體上有不少新聞和評論涉及就快召開的中共「十九大」與「黨的建設」。其中最有意思的一條新聞是《鬥魚成立全國首家「網紅黨支部」》,還配上被稱為「網紅」的女孩對着中共黨旗宣誓的圖片。與此相應,同一天還有新聞說:「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在北京召開常務理事會審議通過《網絡視聽節目內容審核通則》。」
網絡直播在中國還是這兩三年的新事情,但擴展勢頭極猛,全國八億網民一半以上已成為直播的用戶。因為門檻低入行容易,被稱為「網紅」的網絡主播人數變動大,可能在十萬至數十萬。去年主管當局要求他們全都實名認證,上海市政府官方網站的說法是當地「所有網絡直播平台已落實了約四十五萬名主播的實名認證工作」,數目之大叫人不敢相信。
鬥魚應該是當今中國約五百多個直播平台中最大的,每天同時(!)在線直播的「網紅」就有三萬之數,同時(!)在線觀看的網民不下三千萬人次。與此相比,鬥魚「網紅黨支部」的十八個黨員網絡主播只是鳳毛麟角,官方新聞所稱「充分發揮黨員在網絡直播中傳播正能量的先鋒模範作用」,「通過直播不斷建設一個風清氣正的網絡空間」,談何容易。
就看近來這些天鬥魚最熱門的直播內容,仍不外是忸怩作態的暴露女孩、層出不窮的電子遊戲和無厘頭東西,實在體現不出什麼「正能量」。其他直播網站也都如此,有的更加低俗無聊。但無論如何,官方在中共生日那天特地發布鬥魚成立「網紅黨支部」的新聞,反映了這個全球最大執政黨「佔領互聯網陣地」的緊迫感,同樣也反映了互聯網勢力膨脹對它帶來的嚴重危機感:八千多萬黨員如何領導八億網民?

由「芙蓉姐姐」開始
中共執政至今從不放鬆對媒體和意識形態的領導和管制。即使在傳媒行業高度市場化的今天,當局依然十分警覺不讓輿論失控,傳統媒體如廣東《南方周末》等報刊多次受到整肅,核心人馬一換再換,就是例子。與此相比,以互聯網為傳播管道的各種新媒體,可以說從一開始就突破了官方的全面掌控。到今天互聯網早已成為汪洋大海,當局自以為「佔領」着的所謂「陣地」,實際上只不過一些零星「孤島」,尤其吸引不到年輕人。
互聯網在中國迅速發展,從兩個方面顛覆了官方嚴密控制輿論和傳播的傳統架構。一方面,普通老百姓只要能夠上網,不僅可以得到全球各種各樣的海量信息,更可以隨時發表和傳播文字、圖片和視頻,還可以得到五花八門的娛樂和服務,前所未有地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方式,也極大地改變了中國政治、經濟和社會結構。
我一直把二○○四年取名「芙蓉姐姐」的二十七歲女子一舉成名,看做中國互聯網發展史上的指標事件。那年全國網民人數首次逼近一個億,光纖進入家庭推動中國進入了web2.0時代,這個沒有任何背景和「資本」的平凡女子,只是在清華、北大的網站上不時上傳一些造型比較奇特的照片,很快就成了全國網上紅人。也就是說,她比任何其他人都先知先覺地意識到網絡的力量,成為今天數十萬「網紅」的先驅。
另一方面,中國的互聯網從一開始就是高度市場化的產業,主要依靠民間資本起家和發展;幾家成功的「巨無霸」不僅有很高比例的外資股份,而且還在美國和香港上市。尤其最近幾年,「互聯網+」的概念迅速進入媒體、娛樂、教育、商業、金融、醫療、交通和共享經濟等領域,互聯網企業也愈來愈財大氣粗。

二十六條「不准」
中共的主要目標是要鞏固執政權力、保持社會穩定和維護傳統官方價值,而資本則以攫取最大利潤為第一要務,兩者之間雖有共同之處,但也必然出現利益和觀念的差別和對立衝突。百度老總李彥宏前不久坐着最新研發的無人駕駛汽車開上北京五環路,當地警方立即聲稱要調查和「依法處理」,就是最新的一個例子。
最近幾年,中共愈來愈擔心互聯網輿論失控,力圖把以前管理傳統媒體的那一套用於網絡世界,投入大量資源加強監管和開發監管技術,也不斷發布各種指引和禁令,實際效果卻有限。尤其面對網上不斷花樣翻新的事物,往往顧此失彼、疲於奔命、防不勝防。即如躲避到美國的「神秘商人」郭文貴每天發布的音訊、視頻,政治上高度敏感,網管封殺反而引起更多人的興趣,「翻牆」去找,弄得現在家喻戶曉。
其他內容如誨淫誨盜、坑蒙拐騙,當局就算是「千手觀音」也管不過來。網上色情傳播長期氾濫,當局大量刪禁也沒用,經營者變個法子換個樣子很快就重現。過去一年當局多次下令關閉一批違規直播網站,還把多名實在不堪的「網紅」列入黑名單。但不久前筆者參觀一家開發網絡監管技術的公司,就看到實時被抓拍到的「網紅」直播露點畫面一大串,數量之多主管部門恐怕處理不過來。
現在當局又想通過《網絡視聽節目內容審核通則》來規範網上行為,定出了二十六條「不准」,可謂空前嚴格。尤其是其中一條禁令把同性戀與亂倫、性侵犯、性暴力等都列作「非正常性關係」,不准播出,令人感到官方對同性戀的態度由過去的逐步寬鬆轉趨收緊、倒退,引發不小的爭議。更有人相信,如果嚴格按照這二十六條去做,不僅網絡被管死,電影電視行業也都會寸步難行。

《王者榮耀》禍害孩子?
另一方面,電子遊戲如《王者榮耀》(戲稱為「王者農藥」)也對當局、對社會成為挑戰。中國互聯網產業中最賺錢的要數電子遊戲,像騰訊、網易、搜狐等大網站一直以此為最大收入來源,也一直招致許多學生家長的嚴厲指責。十多年前我到杭州主持阿里巴巴召集的業內巨頭「西湖論劍」,現場就有女士起身痛斥騰訊老總馬化騰禍害孩子。
《王者榮耀》是騰訊一年多前才推出的一款手機遊戲,很快就流行起來,如今火爆到一發不可收拾,玩家已經超過兩個億,估計今年起碼可為騰訊獲利一百億元人民幣,高居全球最賺錢電玩手遊之冠。但也造成愈來愈多的社會問題,因為用戶中大約五分之一為中小學生,人數約為三千四百萬。上海一位朋友說,他的十歲女兒玩《王者榮耀》時偷偷綁定外婆的手機支付賬號,為購買「皮膚」(遊戲中角色的裝扮)花掉了七百元。
新聞中不斷有類似的例子,涉及金額更大,還有孩子因父母不准玩《王者榮耀》而自殘或跳樓。一位自稱「癡迷王者榮耀手遊孩子的父親」在網上控訴:「關鍵不是我家一個孩子,而是好幾個孩子半夜連線。實在看不下去了,去管教一下,你看見孩子的反應簡直就像魔鬼。那位十七歲的孩子揮拳向他的母親,真的一點都不誇張──」他把《王者榮耀》直截了當地比作害人「毒藥」。
七月三日官方人民網接連發表多篇文章,指責《王者榮耀》「不斷在釋放負能量」、「陷害」人生,第二天香港股市的騰訊市值就跌去一千億港幣。迫於輿論指責和官方壓力,騰訊宣布了所謂「史上最嚴的遊戲防沉迷措施」,包括十二歲以下孩子只能玩一個小時等。但誰都知道,今天的孩子輕易就能夠盜用家長支付賬號,還怕對付不了這種裝模作樣的限制?
更要命的是,在「大數據」主控下,網絡業者很快就會開發出更多種類、更有吸引力的手機遊戲,到時又怎麼辦呢?北京專欄作家周健認為:「《王者榮耀》只是一款遊戲,騰訊只是一家公司,他們承擔不起那麼多法律的使命。」這個沉重的社會管理問題「需要強大的行政立法資源介入才有可能解決,這就是政府收稅以後要承擔的責任」。
中國政府確實從《王者榮耀》及整個互聯網產業得到相當可觀的稅收,但未必有能力承擔起這樣的責任,至少過去是如此。未來呢?不久前看到北京媒體稱,四川推出「智慧紅雲」,用大資料和人工智力「算出」黨員思想狀況,大概就可以知道官方今天對互聯網和人工智力的認識水平和行為偏好,叫人難以樂觀。問題是,中共如果領導不了互聯網,它一貫堅持的「黨領導一切」就會變成空話。所以,今天的矛盾未來還會發展。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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