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蔭權要當政客還是政治家?(潘耀明)

  去年底,應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的邀請,主講「香港出版與香港文學的出路」。講座設在該校邵逸夫堂,出席的師生凡一千三百人。一個很嚴肅的、關於文學出路的講座,竟然有這麼多人參加,令我大感意外之餘,也有點「枯木逢春」的喜悅。

  誰說香港文學會死亡?讀化工出身的聯合書院院長馮國培教授向我透露,聯合書院在通識教育中,對於文學藝術這一環是相當重視的。言談中,我們還談到在聯合書院執教鞭的陳之藩教授。雖然陳教授是科學家,但多年來文學創作不輟。他早年出版的、寓人生哲理於美文的《旅美小簡》,更是洛陽紙貴。

  去年十一月杪,中國文化部部長孫家正在港與香港文藝界有一次聚會,在座談中,我提到當局對香港文學的贊助和對文學的扶掖,相對其他藝術如音樂、戲劇、舞蹈的資助,是微不足道的。以內地為例,政府花好幾億元人民幣興建現代文學館和中國作家大樓,相反,特區政府用於文學的資源十分匱乏,這與特區政府袞袞諸公漠視文學創作有關。

  據我所知,香港作家聯會曾向特區政府提交建立香港文學館的倡議書,特區政府有關部門的回應是暫時沒有這個計劃。孫部長為此特別作出回應,指出文學才是原創性的,如果戲劇、電影沒有好的劇本和好的作品,再好的導演和演員也沒用,作為一個有眼界、負責任的政府,對文學應予重視。(大意)

  已故的司馬長風先生曾指出﹕「在社會主義國家裡,政府支持文學,作家的待遇較佳,又有官方作宣傳,作品受到重視﹔在資本主義社會裡,文學多由資本家支持,比方說,日本的資本家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好,香港的就未免太落伍,太缺乏遠見了。」(1)

  香港政府固然缺乏遠見,躋身世界巨富之列的不少香港資本家,對香港文學一直是漠視的。如這次對興建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投標的幾個香港財團,在建議書內對文藝館建設方面,只提到文物館、戲劇、音樂、舞蹈、繪畫,對於原創性文學竟然不聞不問,令人感慨繫之。香港財團漠視香港文學的原因,大抵正如劉紹銘教授所說的,香港文學是弱勢文化。文學如果作為商品價值來衡量,是微乎其微的,在香港更是等而下之,難怪都不能入當官的和從商的法眼。

  朱自清曾說過,「經典的價值不在實用,而在文化。文化是比實用更深的東西」(2),然而文化中的文學,更是「一個民族思想的文字表現」(3)。所以有眼光的政治家和有所作為的企業家,對文學都是重視的,如歐洲國家中法國、瑞典等政府對文學的重視,如發明家諾貝爾所設的諾貝爾文學獎。香港當政的官員如果沒有遠大的眼光,充其量只是一個政客﹔做大生意的人如果不願回饋社會、弘揚文化,嚴格來說不是一個企業家,而只是一個急功近利的、徵逐銅臭的生意人。

  香港是一個典型的商業城市,商業很發達,與巴黎、倫敦、紐約、東京等國際城市不遑多讓,但後者不僅僅是商業城市,還是文化都會。巴黎、倫敦都是文藝薈萃的地方﹔紐約百老匯有最好的歌劇,也是當代藝術思潮產生的地方﹔東京的文化人包括作家的社會地位是十分崇高的。相反,在這方面,香港是蒼白的、貧血的。上述城市的當政者都知道文化是都會的靈魂,而文學更是靈魂中的靈魂。高瞻遠矚的政治家都深諳這個道理,所以他們都大力提倡和支持。三國時期的曹丕不光是國君,也是一位文學家,他指出﹕「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4)誠然,人的業績包括功勳,將連同軀體同歸於盡,只有用文字把智慧表達出來,才能永世長存。

  我們講了上面那許多話,只是希望香港的新特首不再只甘於當時下的政客,而是要做一個有遠見的政治家,把香港建成有文化底蘊的都會,重視包括文學的文化創作活動和建設,從而使香港晉身真正有文化、有靈魂的國際大都會,則香港幸甚、香港人幸甚。畢竟文學是千秋事業啊﹗

  本期專題探討以壓倒性票數當選香港新特首的曾蔭權,在短短兩年間,將如何在中央與香港政黨的夾縫中開展新局面,值得留意。

  注﹕

  (1)《新晚報》,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2)《文化的力量.序》

  (3)《論美國文學》,威.埃.錢寧

  (4)《三國.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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