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緣 (綠騎士)

  一片空曠的草地上,散落着一把巨大的野果,果的邊緣閃爍着極輕的一線陽光,遠山是重疊的灰紫。

  景森早期這組題名《果》的木雕,已含蘊着他的風格特色:線條十分簡潔、像概括地勾出一些輪廓,初步印象是單純與渾厚;越看卻越覺得充滿與總結構渾成一體的細節,含蓄而豐富。木上輕微的起伏,像會呼吸的肌理,如人體,沉默中包含豐盛的生命感。

  他的創作亦有採用石雕、油畫、攝影、版畫等不同媒介,但以木刻為主。他的名字中有「森」字,重疊的木,與木有緣。木曾經是樹,回憶中滿是風雨和陽光。他個子矮瘦,卻要挑戰巨大的木塊,將它征服了,在一下下的雕刀下,創出了一個又一個世界。

  本來,一個藝術家的意義主要在於他的作品,其他都是次要的。但作為一個朋友,又添了另一個欣賞的角度。約二十歲時認識了唐景森(一九四○—二○○八)。一群人常到郊外遊玩。有些來自梅窩,便不時到大嶼山去。

  有一個晚上,幾個朋友從村中走出沙灘。泥路昏暗,地上凹凸不平,支着拐杖的景森忽然一交絆倒,撲通一聲跌在地上。大家驚嚷之聲才起,仍未來得及俯身扶他,在人們仍看不清的一瞬間,他已自己翻身站起來了,比四肢健全的人更迅速,也不知他怎樣辦的,更笑嘻嘻地連聲對大家說:「沒事的,不要緊。」又繼續跟大伙兒一起走下去了。這件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原來這並非一項細節,而是景森整個生存態度的寫照:以無比堅毅的意志,克服命運路途上的重重難關。難怪漸漸地好些朋友們都根本忘了他身體上的缺陷。

  大伙兒去爬山,他從不落後,又不時去離島;那個年代,去一些較荒遠的島嶼,沒有方便的渡輪。我們乘着古老的漁船,搖啊搖,往往在黃昏時抵達。夜色漸濃,昏暗的燈光下,要踏過浮擺不定的窄長踏板上岸,我們都走得戰戰兢兢。景森支着拐杖堅定地踏過去。

  那個年紀,我們都想飛。於是我們要放大風箏,主角是一條大蜈蚣。放工後跑去余丹家中製作,用竹篾和玻璃紙糊成一塊塊巨大的透明金黃圓牌。然後在一個周末捧到梅窩唐家去,串連起來,香港有史以來最巨大的蜈蚣便誕生了!一行十多二十人,像舞龍般將它支起來,走過漁塘、田地,走到沙灘上,要將它放上天空。

  山影海波總是閒適地蕩漾,而日子便這樣過去了。

  時間滴滴流,是個無法止血的傷口。有些人,像蠟燭般自我燃燒而為四周發着光熱。景森一錘錘、一刀刀地,雕下時間巨人的影子。他從沒停止過努力。二○○○年,在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協會看一個香港藝術家作品展。偌大會場中一眼便看到景森的作品,湧上一陣他鄉遇故知的喜悅。

  二○○二年,我跟他在港大博物館合作一個繪畫/雕塑雙人展。他的展題是「隨意所之」,讓人再次感到他達觀的心態。那時,他必需有人推着載氧氣筒的小車跟在身旁,用小管子連着來呼吸。健康問題相當嚴重,但他創作的熱誠卻有增無減。

  二○○七年底回港時,與幾個好友到他的新居,其中兩人也是回港探親的,行色匆匆。景森夫婦將屋中前部與後部分別安排為兩人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中仍堆滿未拆開的搬運盒。多年來他說話的聲線已越來越沙啞,此時更是微弱難辨,但一提到與創作和藝術有關的問題,眼神中便透着無限熱烈:新工作室、新的創作計劃——他給我們看一組近作,攝影加電腦技巧,鮮麗的色彩,展示如萬花筒般的女性胴體,充滿喜悅。在那虛弱的血肉之軀中,駐着一個強壯繽紛的心靈。

  在我們歡聚舉杯中,彷彿幽幽飄過一聲聲無奈而甘美的吟誦:「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在談笑間壓下隱憂,我不願想到詩的末句:「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兩個月後他便離去了。

  他有幾件以飛翔為意念的作品,厚重的木雕《翅》、巨大的石雕《長翅》,都不是使人聯想起飛翔的物料,可正反映出他的心念:以豐盛的創作力,衝飛出肉體的囚困。

  法國有句民諺:「駝子是天使的化身,他背上藏着一雙翅膀。」景森心中有一對翅膀。

  那組《果》木雕,早已被香港藝術館收藏。但我有時竟感覺它們仍是散在野草地上;而且,藍天白雲間飄舞着一串透明金黃的大蜈蚣風箏,遠山仍是重疊的灰紫。

  附記:香港藝術館八月八日起將舉行誘惑觸覺——唐景森的藝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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