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電是永久的債務  日本反核電先驅水戶巖三十年前的警告 (韓應飛)

  日本已故物理學家水戶巖認為:「核電是(人類)永久的債務,核電站是為核時代和工業文明的末日裝點門面的恐龍。」二○一四年三月,彙集了水戶多篇論文和演講稿的《核電站——走向滅絕的恐龍》一書在日本出版。

  水戶生於一九三三年,六十年代後期至七十年代初期在東京大學原子核研究所從事宇宙射線和基本粒子方面的研究,一九七四年後任芝浦工業大學教授。六十年代末開始,水戶積極參加反核電的各種市民集會,並在反核電團體提起的訴訟中,以物理學家的身份為原告出庭作證,力陳核電的巨大危險。此外,他還把握各種機會發表演講、撰寫論文、接受採訪,警告世人不要對所謂「核電安全」抱有任何幻想。

  水戶於一九八六年底在登山中遇難,年僅五十三歲,生前未曾出版過有關核電問題的著作。對此,「三一一」大地震後以呼籲廢除核電而知名的原子核物理學家小出裕章在本書前言中寫道:「(七八十年代),電力公司、龐大的產業界、媒體、學者,甚至連法院都為推動核電發展而走到了一起。抵抗的人當然有,但人數少之又少,那是用螞蟻和大象的較量都無法形容的艱苦的抗爭。我們每個人都肩負大量工作,自己完全沒有時間去寫書。連我都如此,水戶先生想必更是如此。」關於本書的內容,小出認為:「雖然只記錄了水戶先生活動的一小部分,但在第一章『關於核電的十七個問答』中,他對核能的本質作了簡潔而充分的解釋。」關於福島核電站事故,小出指出,水戶在書中預言事故會發生,並作了「具體描述」。小出還說,書中有不少地方可以看到水戶指出了核電問題的本質,十分尖銳。比如,水戶認為核電站是效率很差的蒸汽機,運轉過程中產生的能量只有三分之一被轉換為電力,其餘的三分之二只能丟棄到海裏,換句話說,是給海水加熱。水戶認為,如果從海洋生物的角度看,無疑是殺戮行為,是環境破壞。小出借用水戶的說法諷刺道,應該把「福島第一核電站」稱為「福島第一海水加熱裝置」。

  全書主要由四章組成。依次為反核電入門、三哩島和切爾諾貝爾核電站事故的教訓、核能問題,以及東海核電站訴訟演講記錄。

詳細分析說明核電的危險性

  書中所收論文較早寫於一九七五年,最晚寫於一九八六年。有關東海核電站訴訟的演講稿,最早是一九七八年,一九七九年三月廿八日的美國三哩島核電站事故尚未發生,而一九八六年五月中旬的演講則是在同年四月廿六日切爾諾貝爾核電站事故發生後不久。此外,一九七九年六月在芝浦工業大學為歡迎新生而作的演講——《我們不要核電站》是在三哩島事故三個月之後。由於寫作和演講時期的不同,論文及演講時列舉事例,分析對比側重點不盡相同。但是,所有論文和演講稿都有一個重中之重,就是詳細分析並說明核電的巨大危險性。其中,在芝浦工業大學的演講簡明易懂,在此略作介紹。

  「核電站是利用鈾二三五這種同位元素的分裂反應來發電的。(一九四五年)投向廣島的那顆原子彈也同樣是利用鈾的核分裂連鎖反應而爆炸的。那顆原子彈中發生核分裂的鈾二三五大約是一公斤。」原子彈的爆炸「導致十五萬人當即死亡,另有十萬人因患原爆症而(在後來)死亡」。

  原爆症是在原子彈爆炸後不久,以及第二天因受到死灰的輻射而發生。所謂「死灰」,就是爆炸時產生的「核分裂生成物」。一公斤的鈾分裂後還是一公斤,但形成「死灰」,飄到上空,導致降雨,因而也被稱為「黑雨」。

  再來看核電站,「發電能力為一百萬千瓦的核電站大約十個小時就消費掉一公斤鈾,因而運轉一年後會產生一噸死灰,為廣島原子彈死灰的一千倍。」水戶強調,只要一噸死灰中的百分之零點一泄漏,就相當於廣島原子彈爆炸時發生的死灰數量,由此可知,核電站有「多麼巨大的潛在危險」。

  關於死灰泄漏問題,水戶在論文和演講中不厭其煩地通過列舉各類事故發生的可能性進行了闡述。針對美國一位科學家用概率論方法對核電站事故分析後推論其發生的概率與隕石落在城市中心部位相同這一說法,水戶批判說,把自然災害和工業設施事故在概率上作比較是毫無意義的。他說,關鍵是核電站大事故發生的概率不是零。切爾諾貝爾事故之後的一次演講中,水戶按當時日本擁有三十三座核反應堆的情況預測說,如果這些核反應堆全部運轉的話,六十年之內將發生一次切爾諾貝爾級的大事故。

  水戶特別強調死灰泄漏的危險性,是因為核輻射完全消失需要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水戶認為,核廢棄物的永久處理是不可能的。他說,深埋地下這一方法無法迴避幾萬年、幾十萬年中地質結構變化帶來的影響,而且即使深埋,也還是需要人的管理。水戶引用一位美國科學家的觀點說,人類社會中歷史最長久的社會組織是天主教會,如果要管理核廢棄物,就需要類似天主教會的社會組織。果如此,人類將被那樣的組織所統治。

  此外,關於核電站事故發生後核輻射對人體的影響,對生活環境的破壞,對社會正常運轉的打擊,水戶都作了細緻分析。值得一提的是,切爾諾貝爾事故後,水戶一九七四年在大學設置的放射性物質測量裝置準確觀測、收集到了來自切爾諾貝爾的核輻射。這一裝置四十年來一直在運轉,福島核電站事故後為有關專家提供了大量觀測數據。

核能屬於文化層面的問題

  水戶思想深邃、視野開闊。他在第一章中寫道:「能源消費的問題,不是自然科學規律的問題,而是人類社會的問題,是政治、文化的問題。只從技術層面去尋求解決辦法是一個極大的錯誤。」在第一章的結尾,水戶再次強調:「核能存在諸多問題,這不只是科學技術的問題,而是政治、文明、社會、文化總體上的問題。」在第四章,水戶呼籲人們改變生活方式。他舉出東京銀座夜晚過度耀眼的霓虹燈為例,認為沒有這些霓虹燈也無關緊要。水戶說,現代人的生活方式消耗電力太多,節約百分之二十的電力並不是多麼難的事(七八十年代日本核發電量佔其總消費電量的百分之二十)。他說,如果要他回到十年前的生活,他並不感到痛苦,回到二十年前的生活也沒什麼了不起。水戶強調,不要被那些「今後十年電力需求會更大,因而有必要不斷建設核電站的宣傳所迷惑」。水戶高度評價七八十年代西德(當時)等歐洲國家出現的「綠黨」這一政治組織的意義。他說,過度強調電氣化帶來的方便沒有太大意義,相反,提倡綠色食品,堅決反對環境污染這樣的生活意識的改變更有意義。

有良心的科學家

  水戶夫人喜世子女士為本書出版而撰寫的文章也附在書末。喜世子女士在一種悔恨和無奈的心境中寫道:「現在,如你(水戶巖)所預言的,核電站發生了爆炸,強烈的核輻射四處擴散,福島的人們被拖入了地獄。可是,(這個時候)卻沒有你的身影!這不可能啊!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會想出辦法的。……你在我的夢中出現,你獨自闖入首相官邸,向菅首相(『三一一』地震時在職首相菅直人)強烈要求:『讓我們也參加救援!』但是,這樣的夢也僅僅就是那麼一次。你遇難以來,我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失落!」喜世子女士介紹說,她曾問丈夫:為什麼在科學家中反核電派是少數呢?丈夫回答:關鍵是要看那些科學家究竟把人的生命看得有多重。喜世子女士說,作為物理學家,丈夫致力於在基本粒子理論的研究上取得獨樹一幟的成就,但同時,他也把反核電看作是自己的人生事業,他一定是覺得,如果人類都滅絕了,搞研究還有什麼意義呢?

  喜世子女士在文章中稱讚原子核物理學家小出裕章是日本「有良心的科學家」代表。其實,水戶先生又何嘗不是一位「有良心的科學家」呢?小出在本書前言中寫道,沒有人性的科學,有百害而無一利。他介紹說,水戶先生一直在追問自己:所從事的科學研究對社會有何意義?小出評價說,水戶先生是一位把科學和技術放在對未來社會的構想這一框架中來思考的罕見的人物。

  (作者是日本中央大學兼職講師。)

文章回應

回應


水戶巖著作和演講集《核電站——走向滅絕的恐龍》一書封面。(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