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和法塔 (張曉風)

楊絳走了,在五月。
她是嵩壽的才女,我哀悼她,其實別有傷懷處。
話說,晚年的時候,楊絳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對錢鍾書最大的貢獻,就是保全了他的「天真」和「孩子氣」。她甚至說,這兩種特質,曾是錢鍾書的老爸當年最提心吊膽的,他生怕錢鍾書會因而自誤,一輩子要吃大虧。
但楊絳不擔心,她選擇讓自己一輩子成為一個為錢鍾書擋子彈的人,錢鍾書因而可以「天真到死」、「孩子氣到死」。
做妻子,尤其是做才人的妻子,若不能「捨身取義」,那丈夫其實早就變成「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凡夫俗子了。
唉,這就讓我想起法塔,法塔的父親把十七歲的法塔當作禮物送給了本.拉登為妻,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年,她為本.拉登生了三個孩子。
二○一○年五月,美國海豹部隊攻入本.拉登密窟的那一夜,法塔勇敢地站在本.拉登身前,對狙擊手說:
「射我!」
狙擊手不想打她──因為她不夠斤兩──他們朝她的腿上射了一槍,意思是說:
「滾開,你的命,誰要呀?別來攪和了!我們忙翻了!」
法塔中槍倒地,肉盾沒有了,本.拉登遭兩槍斃命,一在腦,一在胸。
法塔護主無功,但一片赤忠卻是真的。本.拉登「九一一」雙子星大樓一案可以弄死二千九百七十三人,傷殘四千四百人──但他臨死之際卻竟有年輕美女願意為他殉身,也算艷福不淺。
不過,如果要說殉身,我想,做妻子的大概可以分成「文殉身」和「武殉身」。法塔是「武殉身」,楊絳是「文殉身」。「被武殉身」的丈夫十個大概有七個會心懷感謝,但「被文殉身」的丈夫十個大概只有一個會感恩,其他四個則視為理所當然,另外五個則渾渾然一無所知,他也未必生來就忘恩負義,只是他完全沒弄清楚妻子曾為他做了什麼。
一般家庭,難免會有一兩個小孩,而如果做丈夫的又「立志」或「不小心」加入了「小孩國」,那,做老婆的就只好權當自己是「多生了一個『壞小孩』的媽媽」──噢,不對,應該是「多生了一個『壞老孩』的寡婦」。說她是寡婦,那是因為她已經沒有丈夫了,她的丈夫已經把自己列籍為孩子國的一員去了。
某位丈夫,是個詩人,五十多歲的時候,他的妻子出境幾天,事前冰箱裏當然為他準備了存糧。但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喝稀飯。他想,稀飯,有何難哉,詩都能寫的手,難不成不會煮稀飯?但,當然了,術業有專攻,他想,還是先來請教一些專家朋友吧!但不知為何,也許專家級的人都不屑教這種幼稚的把戲,那一天,詩人問了半天似乎不得要領,只是這一問倒暴露了一項秘密,詩人大概是不怎麼進廚房的。
此事已過了三十年,詩人後來有沒有學會「烹粥大術」,我不得而知。但根據我自己身為人妻的體會,家裏既然現放勇於「赴湯蹈火」的「廚房人」,身為男士,誰又會笨到自己去下廚呢?──當然啦,現在流行「新好男人」,不過,卻有價無市,極端缺貨,一般不容易嫁到。相對於「新好男人」,大部分的女人嫁到的是「舊中男人」,也就是「舊式的」、「不怎麼好也不怎麼太壞的中等男人」。
要維持錢鍾書的「天真」和「孩子氣」要付什麼代價?楊絳沒細說,但其過程想必慘烈,足夠消磨壯志、扼殺才氣。
當然,或者有人會嫌我多事,人家夫妻恩愛,礙你什麼啦?法塔和楊絳,都是自動為丈夫擋子彈的人,你替她們煩什麼呀?唉,法塔我不管,但楊絳卻是個才女,讓才女在亂世中「護寶」而行走江湖,那真須有「俠女的身手」和「犀牛皮般的耐磨度」。但,六十年下來,才女楊絳能讓自己依舊青鋒紫電冰雪聰明嗎?我若是楊絳的老母,可能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
「唉,笨女兒呀!從小,人人不是都誇你聰明嗎?但你那『擋生活之子彈』的生涯,算哪一門子嘛?你也是我千辛萬苦培養出來的才女啊!雖說是為了『偉大的愛情』──但,他不是也愛你嗎?他又為你犧牲了什麼呢?」
也不是什麼大悲大痛,只是一點蝕骨腐心的酸惻,隱隱的,為才女楊絳。
不過,以上文中所舉的例子,還只是「正常社會」中的「瑣務之折磨」,至於楊絳身處「千古非常社會」,其間詭譎險惡的局面一個女人要如何去對付,真不敢想像,楊絳也許開着個「楊絳鏢局」呢!

(作者是著名台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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