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出世千年大計雄安新區 (曹景行)

雄安新區的正式出生日期為今年四月一日。中國官方不理會西方人的什麼節,似要顯示出一種不信邪的威武自信,橫空出世、千年大計嘛!說它橫空出世,也因為在此之前,十三億國人萬中未必有一人聽到過這個名字。網上馬上就有人議論:「(人大、政協)『兩會』閉幕也就半個月,千年大計的雄安新區就出台了,這麼大的事,共商國事的幾千個代表知道嗎?」
中南海保密工作到家
當然不知道,否則「兩會」還沒有開完,那兒的房價早就被炒到天上去了。筆者在兩會現場進進出出,連一點微小的風聲都沒有聽到,慚愧。但時代畢竟不同了,當年開發深圳特區的提出者要冒着可能再次被打倒以至坐牢的風險;當年開發浦東新區要不是鄧小平拍板,上海商討再商討也只敢小打小鬧,最多把一個軍用機場變成保稅加工區。而今天習近平要搞雄安新區,社會上的第一反應就是去炒樓。
這次中南海的保密工作真是到了家,當地官員和村民都感到「太突然了」!只是消息公布當晚,被納入雄安新區的雄縣、安新和容城三縣還是擠滿了各地趕來的炒房客,房價頓時從每平方米幾千元人民幣抬高到兩三萬。幾天後的消息是「雄安新區已查處房地產違法違規七百六十五起,刑拘嫌疑人七名」。「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胡亂炒作的不僅一概不算數,而且還要挨板子。
再接着的四月五日,內地清明小長假後股市第一天開市,「雄安概念」帶頭領漲,當日創出今年以來最高升幅。把雄安新區當做賺錢「概念」,視野未免太低了點,與習近平的「千年大計」更是相差太大。但投資者還是關注眼下的賺錢機會,與雄安沾得上一點邊的股份普遍被看好,一些上市公司還不得不出公告澄清自己同雄安其實沒多大關係。

給北京未來發展騰出空間
另外一些分析人士認為這是「聲東擊西的遷都」,或者拿它同當年深圳、浦東開發簡單比個高下,也都顯得不知就裏、隔靴搔癢了。又有一些人搬出幾年或者十幾年前發表過的「遷都」宏論,顯示自己先見之明,實屬可笑。所有待過、到過北京的人,都知道那兒越來越不適合人類居住,交通擁堵、空氣污濁、霧霾嚴重、缺水日甚、房價飛漲,平民百姓想得到優質教育、醫療和養老越來越難──因為如此,這些年來提議「遷都」的各方人士何止成千上萬,但在雄安新區的設想面前顯得都是書生之見。
現在應該清楚了,建新區不是造一個新首都、新北京,也不是再搞一個類似北京東郊通州那樣的城市副中心,而是要把那些擠在北京的「非首都功能」挪到雄安來,給北京未來發展騰出空間,讓北京作為首都更符合大國形象、更具「國際範」。官方高層權威解釋來自「京津冀協同發展專家諮詢委員會」組長徐匡迪,第一條就是「設立雄安新區有利於集中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有效緩解北京大城市病,與北京城市副中心共同形成北京新的兩翼」。
今年八十高齡的徐匡迪出身於鋼鐵冶金行業,曾任中國工程院院長近十年,之前接替朱鎔基升任上海市市長六年,參與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浦東新區開發的全過程,現為全國政協副主席。四月一日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中首次播出二月二十三日習近平考察雄安新區的電視畫面,徐匡迪就在他身邊,帶着帽子和墨鏡。當天習近平又回北京考察城市副中心建設,官方新聞中也特別提及「徐匡迪參加座談」。
徐匡迪深入參與京津冀一體化發展的規劃工作,雄安新區應該是他和專家們的主題文章,而且一石數鳥。除了疏解北京的非首都功能這個大目標,同時也將有力推動京津冀一體化,形成中國經濟創新發展的「第三極」,進而建成新的世界級城市群。附帶說一句,有些同徐匡迪頗為相熟的朋友,也都是看了新聞才知道雄安新區這回事。
雄安新區位於北京南面,距離保定不遠。五十年前文革初期,筆者曾從北京南下「步行串連」,順着與京廣鐵路平行的公路穿過白雪覆蓋的無邊農地,第二晚住宿的「接待站」就在今天的雄安新區。最近幾年又多次經過那兒,都是車行高速公路,旁邊的高速鐵路不到一個小時就可從保定直達北京南站。加上正在建的北京新機場位置選在北京南邊與河北省交界的地方,顯然已經考慮與雄安新區的銜接,未來這一地區很快就會出現航空、高速鐵路、城際鐵路和高速公路密集交匯的「大北京」交通網絡。
什麼人會搬到雄安?
有人找出毛澤東一九五六年二月的一段話,想證明他的「驚人」預見能力:「將來世界不打仗,和平了,會把天津、保定、北京連起來。」實際上毛當時想把北京變成人口一千萬的工業城市,北京「將來會擺許多工廠的」,與習近平今天的雄安新區及京津冀一體化本不是一回事。而長期以來北京越來越嚴重的「城市病」,以及北京同周邊河北省貧富不均的「斷崖式」落差,才是毛那個時代的傳承,那樣的發展思路恰是今天要改革以至廢棄的。
這些年,雄安新區三縣已發展起各自的特色工業,如製衣、製鞋、塑膠等,規模不小,今後都可能搬遷出去,更不會再吸納和發展傳統工業。整個華北水資源貧乏,新區內的白洋淀水面已經大為縮減,而且污染也日益加劇,今後新區可能要靠南水北調而來的珍貴水源過日子。同樣,這些年北京和整個華北霧霾都很嚴重,未來新區當然不能再增加污染物排放,必須發展綠色環保產業,引入知識密集的高科技創新產業。
將從北京挪到新區的「非首都功能」,首當其衝的應是中央級大型國有企業總部和下屬各種業務部門、各大金融機構總部和分支,甚至可能涉及一些與中樞沒有直接關係的黨政機構。還有就是數十所高等院校及科研機構,只有北大清華等少數頂尖學府或有可能留在北京。而北京中關村等高科技基地也應逐步向新區轉移,成為未來發展創新產業的依託和基礎。
屬於「非首都功能」的百萬北京居民,包括一大批被稱作「京漂」的外來人才,都有可能跟隨相關機構和產業轉移搬遷來新區安家。當然新區需要相應的學校、醫院、商店、餐飲、銀行、娛樂等各種服務業,品質還不能差,總體生活環境要比北京更好,否則就難以穩住新區人心。
雄安新區的成敗關鍵
半個世紀前巴西在內陸建新首都巴西利亞,開頭好多年周末就變空城,公務員都往原首都裏約熱內盧家裏跑。雄安新區離北京不遠,一個多小時就能往來,如果那兒沒有吸引力,最後很可能表面上轉移了一些機構一些人,實際上根子還都留在北京,甚至弄得上下班交通嚴重堵塞,那就成為大敗筆。
設立雄安新區並非簡單造城。以今天中國的能力,平地造出一個新城市絕非難事,投資經費更不是問題,置換出的北京土地和房產都是天價資產。難的是雄安新區能不能如徐匡迪所說,「探索人口經濟密集地區優化開發新模式」。從目前得到的資訊來看,新區可能有兩方面的重大突破。一是不像其他地方那樣搞「土地財政」,不發展商品房,原有人口遷出去,按照新規劃全面重建的新區以公租房為主體,新居民不需要在當地購房,當然就不會出現大批新「房奴」。
未來新區的城市管理也必然尋求創新,甚至可能取消現行的戶籍制度,改為工作居住許可。現在還不清楚,習近平是否打算在雄安大手筆改革行政體制和政治體制,新區是否還需要黨政、人大、政協四套班子的龐大官僚結構,是否官府仍然包攬一切還是試行小政府大社會,市場和行政權力哪一個發揮更重要的作用?
北京自金元開始建都至今不過八九百年,習近平給雄安新區定位為千年大計,志不在小,動作也不會小。但突破北京地理限制容易,突破根深柢固的「帝都」利益和權力思維就很不容易,雄安新區未來成敗關鍵正在於此。就怕各種本來屬於「非首都功能」的既得利益集團還是不願離開北京,或者一隻腳挪到雄安,另一隻腳還是留在皇城根下。且看習近平如何對付他們。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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