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冤家──我認識的夏志清王洞伉儷(江 青)

夏志清先生於二○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安靜地在醫院中「永垂不朽」,紀念文章鋪天蓋地,當時感到自己和夏先生的交往和文學無關,全是「家常事」,就沒有必要湊熱鬧,雖然夏先生在平日生活中是個極喜歡熱鬧的人。
夏先生的追悼會於二○一四年一月十八日在紐約富蘭克林.坎貝爾(Franklin E Campbell)隆重舉行,王洞通知我參加,並要我通知遠在拉斯維加斯住的陳幼石務必參加,並規定要在我家住,我當然照辦。那天的追悼會在哥大東亞系安德魯(Paul Anderer)與商偉兩位教授的協助下,由王德威主持,辦得有頭有臉、有條有理、有聲有色,每位致悼詞的人無一不稱夏先生為「老頑童」,並舉例講夏先生「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妙語,追悼會開得哀而不傷。追悼會後,上海人稱「豆腐飯」就是招待會,在紐約中城一家中國飯館舉行,參加的人很多,一切安排得妥貼、得體,他們的女兒自珍也在看護的照顧下出席。那天我才發現,原來王洞是個極其能幹、有主見的人,晚上跟幼石談起,她說:「全是夏先生平時給王洞壓得發不出熱也看不到光,我跟她在耶魯大學同學時,就知道她是個極能幹的女人……」

口沒遮攔老頑童
最早跟夏先生認識是通過幼石。弟弟江山在哥大作研究生,和同校女友後來結為夫妻的梁慧琳住在西城一一五街一棟哥大公寓中住一樓,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我雖然住在加州,但常常會來東岸演出,總是找機會往紐約跑。一天江山跟我說:「二樓的鄰居敲我門,問我在你家出出進進的客人是誰?我說是我姐姐,他馬上問是不是江青?我點了頭,那個人就說我是她影迷,叫你姐姐上來看我。」我沒有上陌生人家自我介紹的前例,聽聽就算了。不料下一次我再來紐約,江山跟我說:「我被這位鄰居敲門敲得煩透了,你就不能上去打個招呼嗎?」「哎呀,哪裏管得了這麼多!」
一九七二年在Brown University演出,認識了聰慧又俊美的「女中豪傑」陳幼石,成了朋友後,她說:「夏先生知道我認識你,非要我請妳去他家玩。我可以買個蛋糕陪妳一起去。」我想這樣也好,可以給江山解圍。幼石對飲食一向講究,去紐約最好的法國糕點舖買了個蛋糕,和我同上二樓夏家。去之前,幼石告訴我,他們夫婦最近因為生下個智障女兒,心情很不好,朋友們愛莫能助。大門一開夏先生就哇哩哇啦的叫起來,公寓裏滿坑滿谷堆滿了書、桌上到處是書和紙張、地下扔滿了各式各樣的紙,以致開門後我不知道怎麼邁步往裏進,就在門邊站着。夏先生為屋子的不整潔連聲道歉,也說明女兒的情形讓他們夫婦六神無主,家中天翻地覆,那天女主人不在家。夏先生接下幼石手中蛋糕時,一失手蛋糕翻出來掉在走廊地下,他連說沒關係,同時就用手把蛋糕抓捧起來,蛋糕用手抓捧當然稀巴爛。後來夏先生進廚房拿了盤子分給我一份要我吃,我接過盤子,但掉在髒地板上的東西哪敢吃?結果他自己吃得很起勁。剛坐定,夏先生就開始頭頭是道興奮的聊電影,果然他看的電影相當多,尤其喜歡流行的中國武俠片。談到我搞舞蹈的事,夏先生問:「哎—短短的時間妳怎麼這麼紅?這麼有名啊?」我一時語塞直搖頭說:「沒有、沒有。」「那你是不是跟巴倫欽(George Balanchine,紐約城市芭蕾舞團始創人、世界著名編導)睡覺了?」夏先生此話一出,我着實瞠目結舌驚呆了。是不是幼石接過話去打圓場?完全記不起,只記得我連腔都沒有答,坐不住要走。出門後幼石問我:「怎麼生氣啦?其實夏先生心地很好,就是喜歡胡說八道!」我說:「哪會,跟一個上海拉黃包車的粗人談話,哪裏值得生氣?」這段對話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第一次跟夏先生會面的蛋糕鏡頭,更是歷歷在目永難忘記。王洞最近告訴我,那次她回家後,夏先生還馬上得意地跟她匯報了自己跟我第一次見面的「妙語如珠」。至今我弄不懂的是:夏先生那麼漂亮的文字、那麼有智慧和獨特的洞察力、那麼嚴謹的學術態度、那麼一個助人為樂的人,為什麼會有如此近乎荒謬的言談舉止?了解自己丈夫的王洞在《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這樣寫:

從這些信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知識淵博、充滿幻想的夏濟安;而夏志清則是一位虛心學習的謙恭學者,與日後「狂妄自大」的「老頑童」判若兩人。

一聲喝彩嚇死人
二○一六年我七十歲,五十歲和六十歲我都沒有正式慶生,但七十歲時,九十四歲高齡的母親提出想藉機會見見眾多親朋好友。於是有了晚宴,宴會上王洞見到了久違的老鄰居江山,夏家早就搬去較寬敞的西一一三街居住,江山在哥大拿到博士,最後搬去和工作機構同州的紐澤西居住。王洞對江山說:「抱歉,當年你們正好在我樓下,隔一層板大概什麼都聽到了吧?

 

(如欲閱讀全文,可到「網上商店」購買下載版,或到各大書報攤購買印刷本。)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