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棱鏡的光譜(孔捷生)

初履加拿大正值人間四月天,亞伯達省仍寒氣透骨,然而春天畢竟擋不住。北薩斯喀徹溫河開凍之景象,野性而雄渾。巨大浮冰裹挾翹向天空的斷木,轟然撞擊下游尚未解凍的河道,在頑抗冰層前疊成小丘,直至把堅冰壓碎,春潮再鼓蕩前行。北美紅頂鷲展開巨翼,在厚雲下盤旋,俯睨動物浮屍,如同歷史殘骸的掩埋者。春汛以強大摩擦力改變着河岸地貌,每年周而復始,河道不斷遷移……
滄桑之河也有記憶,如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記憶,都寄存於悠遠的大歷史之中。北薩斯喀徹溫河從寒武紀冰川而來,我又從何而來?

烽火連連的童年印記
朋友發來超連結,可以查閱《人民日報》歷年資料庫。我好奇地查閱一九五二年十一月自己出生那天。發現此日要聞壓倒性是中蘇友好主題,或是外交互訪、蘇聯專家動態、某援建項目開工……那個年代於我沒留下痕跡,蓋因垂髫之年中蘇已然決裂。依稀記得有座中蘇友好大廈,後易名為廣州交易會展覽館,而今更面目全非,湮沒於摩登的玻璃幕牆建築群,猶如火成岩下的化石。每座樓都有歷史,而且總在變遷。令人感慨的是,抹去一代人的共同記憶是何等容易。
說到我自己,童年印象美國是頭號敵人,《打敗美帝野心狼》是看電影學會的歌。紅領巾時代學校組織的遊行示威,都針對美帝。我操練過紅纓槍,戳向頭戴星條高帽的山姆大叔,帶着莫名仇恨。直至青春叛逆期,始生出幾許懷疑,只不過那時我內心隱然反叛的是更大的東西。
父輩不像我的記憶如一張白紙,可任意書寫新的圖案。父母是抗戰流亡學生,親歷湘桂大撤退,年僅十八的母親帶領一群學童,從柳州爬山涉水往貴州逃難,一路顛沛於黔南荒野叢林,靠盟軍飛機撒的傳單指路,美機反覆掃射投彈封鎖道路,阻止日寇追殺。母親是僑鄉台山人,多有親屬在美國,其中一位就是盟軍飛虎隊昆明機場的地勤人員。然而父輩記憶已被深埋,被歲月擠壓成黑黝黝的煤層。
那些烽火故事於我只是不可觸及的倒影,唯獨記得我家有一把水果刀,刀柄鐫着USA徽記。此刀從不生鏽,文革破四舊,家人捨不得丟棄,便用粗砂紙把那個徽記磨掉,一如抹去不潔往事。後來始知,這並非水果刀,而是軍用品。此為遙遠敵國僅存的物事。
及至我遠赴天涯當知青,越南抗美戰爭正硝煙彌漫,海南島處於戰備狀態,就好比北大荒兵團知青時刻警惕強鄰熊跡。然而我已覺出,自珍寶島衝突後,對「蘇修」敵意越來越熾盛。與知根知底者失和結怨,恨意會比假想的妖魔來得更深。

驚濤跌宕的七十年代
史卷中總有某個年份不期然成為分水嶺。雖則整個七十年代都驚濤跌宕,沒有片刻稍息,但一九七一年無論對個人命運與國運都值得刻木紀年。林彪夜奔、美國乒乓球隊訪華,就是兩道深深刻痕。這年我十九歲,歷史在這年並未翻頁,革命吼聲依然高分貝喧囂。但林彪去後,生產建設兵團嚴苛氣氛為之一鬆,即便再拉滿鬥爭弓弦,人心卻繃不緊了。至於美國乒乓球隊訪華,我未琢磨出其中意義,只朦朧覺得有什麼在醞釀,恰似熱帶颱風登陸之前凝固的大氣。
多年後移居美國,偶閱資料才知,當年美國乒協從未萌生訪華之念,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只是在名古屋世乒賽上中國代表團邀請了加拿大乒乓球隊,而加國有一位女教練是美國人,她的來華簽證斷然被拒。偏偏在這天,美國隊有個嬉皮士式球員科恩在名古屋上錯中國隊的巴士,莊則棟送他一幅杭州織錦。由此而起,美國隊馬上獲得邀請,此前被拒的加國美籍教練也重獲簽證。因加拿大隊先於美國隊到京,故而美中破冰之旅的第一人其實是這位紐伯格女教練。
歷史如同開凍川河,第一塊浮冰撞擊不動如山的冰層,春潮便從裂縫溢出。次年二月尼克遜訪華;四月中國乒乓球隊回訪美國,第一站底特律,租用了NBA活塞隊的體育館,竟然全場爆滿,電視直播全美幾千萬人收看。到了紐約,主辦方未料及如此盛況,只定在郊區長島場館。結果近萬觀眾冒雨排長隊,如同爭睹外星人E.T.降臨。
此種心情我亦體驗到了。一九七三年初夏我從海南回家探親,適逢美國跳水隊訪問廣州。越秀山露天泳場被一萬二千個觀眾擠爆,其中就有從來沒看過這個項目的我。彼時中國絕少體育賽事,荒蕪看台臨時修葺一新。我坐在邊角位置用望遠鏡觀看,被植入如許年「世界人民公敵」的固定印象,美國人對我如同穿越而來的外星生物。記得那晚南風吹拂,雲絮飄飛。越秀山被久違的射燈映照得鬱鬱蒼蒼。廣州因缺電而多年黯淡無光,這晚半座城市都望見天際那團光暈,宛如冷灰中劈啪重燃的炭火。還記得中途驟雨滂沱,全場無人離席。表演結束,忽而滿天星斗,彷彿某種象徵。
浩大的反帝宣傳仍震耳欲聾,但人心已悄然改變,雲層罅隙投下幾縷星光,喚醒着塵封的集體記憶。一九七五年,我這回城知青進了工廠,文革已近尾聲,只是沒想到僅一年就在天崩地裂的隕石雨和大地震後嘎然而止。沒有熬不過去的長夜,沒有等不來的黎明。我的命運與國人命運一同改變。

對美國文學的記憶繩結
我這輩人讀過的美國文學,無非馬克吐溫、傑克倫敦、惠特曼、斯坦貝克、海明威等;美國電影看得更少,連我父輩看過的《魂斷藍橋》、《卡薩布蘭卡》、《鴛夢重溫》等黑白片,都淪為嚴格限制的「內部電影」。記得一九八一年我到李陀家作客,他的妻子張暖忻(已故)是電影學院教師,有最新美國電影雜誌。李陀繪聲繪色講史提芬史匹堡的大片《奪寶奇兵》,聽得我心馳神往,其實那時他也未看過。未幾「美國電影周」來了,《克藍瑪對克藍瑪》、《金池塘》、《礦工的女兒》、《轉折點》、《星球大戰》,這些電影對人性與心靈的刻畫,令我心弦震盪。其後中國大量翻譯出版美國文學作品,我終於在文革後期內部出版的「白皮書」《在路上》、《麥田裏的守望者》、《愛情故事》之外,汲取了更多美國當代文學新知。
摔碎的銅鏡重圓,所見影像都是對方美好一面,儘管並非全屬真實。總之,幾乎整個八十年代都是中美友好蜜月期。美國輿論對中國改革開放不吝讚譽,鄧小平三次登上《時代》周刊封面。中國傳媒對美國幾無負面報道,對蘇聯則完全相反。中美共同抵制一九八○年莫斯科奧運會;兩國聯手支持阿富汗游擊隊抵抗蘇聯入侵,中國騾隊絡繹不絕穿越險峻崇山,支援抵抗者……歷史的戲劇性超越了任何假說和想像。
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會令我印象至深。一是開幕式上中國代表團受到除東道主外最熱烈的歡呼;二是中國代表團擯棄整齊劃一操正步入場,隊形與肢體語言輕鬆活潑、自由開放。他們不再是嚴肅緊張的整體,而是一群鮮活的個體,代表着恢復自信的國族。
我認識首位美國人,正是中國乒乓球隊訪美時的美方翻譯佩瑞先生,一九八○年他已是大學教授,他關注中國新時期文學,來華探訪了許多新銳作家。我的〈在小河那邊〉由他編輯翻譯並收錄進文革後第一本中國當代小說集《玫瑰與刺》(Roses and Thorns)。當中諸篇作品並非具備很多文學價值,只是蘊含中國解凍時期的新信息,尤其對美國讀者而言。
我認識第一個美國作家,是一九八四年在廣州接待美國詩人艾倫.金斯堡,他與另一位著名詩人蓋瑞.施耐德訪華。艾倫.金斯堡久負盛名,我卻從未讀過他的作品,只知道他屬「垮掉的一代」,是反越戰、反體制的先驅。我對艾倫.金斯堡的敬意,其實來自「垮掉的一代」代表作《在路上》(凱魯亞克著)和《麥田裏的守望者》(沙林傑著)。這兩部小說對囿於暗室的文學青年,如偶爾闖入的灰蛾,突兀怪異,醜陋得美麗。這些令人疼痛的時代尖刺,戳破了主流社會的虛偽。中國在各個年代都曾有暗夜孤燈,在冷風中守護良知,點亮靈魂。然而文學的擎燈者是誰?我覺得慚愧。
及至我移居美國,才讀了艾倫.金斯堡的《嚎叫》(Howl)。我對美國詩歌少有涉獵,這是繼惠特曼《草葉集》後讀到的詩作。它顛覆我的審美,刺激我的感官,只在此時我才讀懂艾倫.金斯堡,也明白《嚎叫》緣何在美國一度被禁。這使得他的詩歌成為經典,他的名字成為象徵。

那個年代已成為過去
在艾倫.金斯堡之後,美國再沒有產生過大規模社會運動。以某種思潮去鼓動民眾的時代一去不復返,正如法國在沙特之後,人們不再簇擁一面旗幟,不再膺從某個主義。以宏大話語和高遠夢境魅化集體意識,去為絕對真理加冕,思想霸權就會君臨一切,美夢便化為夢魘。
艾倫.金斯堡給美國夢抹上斑駁塗鴉,然後走進碑刻,成為過去。我也曾做過近似的事,當年寫〈在小河那邊〉,從光束編織的神聖面紗抽出一根線頭,看着它隨風飄逝。沒有人不成為過去,沒有一個年代不成為歷史。艾倫.金斯堡一九九七年因肝癌去世。二○一○年關於他的傳記電影《嚎叫》上映,那是枯枝墜落長河濺起的最後漣漪,這個加速演進的社會對他冷落已久。我沒有看這部電影,覺得讀他的詩歌就夠了。
我來美後與不少華語作家有來往,卻未結識任何美國作家,艾倫.金斯堡便成為記憶的繩結,如同《嚎叫》的首句:「我看見這一代精英被毀於瘋狂」。他和我的八十年代連接,中美文化交流,兩國人民親近的紐帶,那是一段值得懷念的歲月。
不知不覺,那個年代已成為過去。另一種集體意識被重構,如同勁風放牧流雲,迅速彌漫天空。然而以我所見,哪怕再堅厚的冰層,消融起來只是覆掌之間。父輩之共同記憶也曾被改寫得很徹底,一旦開凍,直似北薩斯喀徹溫河浮冰俱下,已被淘空根系的枯樹嘎然倒下,歷史新岸又在如煙蔥綠中延綿展開。
沒有熬不過去的凜冬,沒有等不來的春天。

 

(作者為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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