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髮常重泰山輕(孔捷生)

他們或許手握一個自信爆棚的時代,所以要大眾緊跟和看齊。從拆教堂到拆招牌露出天際線,再到「正名運動」,人名地名藝名店名,無不興中滅洋,據說為了強化文化自信。雖則聽起來不那麼有定力,更像是權力意志急切把它的自信普澤天下。
我曾經歷的年代火紅而熾熱,舉國「破四舊立四新」,狂瀾既倒,無數民眾與商舖一月之間更名易牌。旺灶、旺財、金燦、多寶等名字被團滅,向紅、衛東、學軍、朝陽……蔚為大觀。我認識的就有四人叫繼紅,我的朋友旅美小提琴家何東原名何超東,文革驟起就不得不把超字拿掉,以避忌諱。觸及皮肉與靈魂的革命當然要觸及衣着與毫髮,紅衛兵四處暴走,女子燙髮及男子西裝頭均難逃一劫,當街被剃陰陽頭。
近兩百年,國人顱頂毫髮的糾葛 未平息過。辛棄疾〈水調歌頭〉句曰:「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是對南宋世風與朝政痛心疾首之筆。我反轉意思作文,倒也切題。
在西方,毫髮確具儀式感。體毛自是毫髮之一種,女露腋毛,男露鼻毛,均為西方文化禁忌。追想當年羅中立名畫《父親》,頗具震撼力,畫中老農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連鼻毛也倔強不屈伸出鼻孔。他是「父親」的象徵,也是生息黃土高原的中華先民之象徵。「身體髮膚,受諸父母」。炎黃子孫確實不必為西方人劃下的規矩方圓所困。女性腋下寸草不生,男性鼻毛要長短適度,毫釐不爽。這西方價值一點也不普世。
只不過,中國人的毫髮卻常受政治侵害。當初滿清入主中原,敏銳察覺顱頂儀式感的重要,於是書同文、車同軌之外添上「頭同髮」,留髮不留頭,此為臣服歸順的象徵。不知多少明朝遺民為拒絕辮子而殉國。「毫髮常重泰山輕」有了別樣意味。然而毫髮和腦袋比,畢竟要輕一些,未幾漢人也就認命了。

赴美華人難融入社會
中土頭髮演義之激盪,竟在美國延伸出另一章,說來這並非閒筆。它確實與國人文化價值有關。然而贏下頭髮官司,卻輸掉了民族自信。
話說十九世紀中期北美發現金礦,人類社會任何發現都帶來清濁互見的變遷。當美國夢鍍上金色,燃起人的理想或欲念,帶來罪惡或開拓精神,書寫出無數善惡交織的故事。歷史記住西部大開發的黃金歲月,也記住了淘金退潮後的狼藉礫石。彼時大清國被兩次鴉片戰爭打掉天朝威儀,痛定思痛開始「師夷之長」的洋務運動。當時美國駐華大使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是懷有民權思想的廢奴主義者。在其推動下,迭遭不平等條約羞辱的清朝與美國簽訂了難得的平等條約《蒲安臣條約》。它賦予中國人免簽證自由進出美國旅遊、貿易、永久居留的權利。於是中介公司簽約大批華工赴北美淘金,包食宿和預付安家費,但要靠血汗工錢償還。這種勞工契約被稱為「賣豬仔」。後來美國修建橫貫東西的大鐵路,引進了更多華工,一同引進的還有陌生符號─辮子。
華人是美國歷史一部分,更是西部開發史的重要篇章。早期來美華人貢獻良多,但他們自成一統,很難也無意融入美國社會。余英時在〈美國華僑與中國文化〉中指出,北美華僑歷史雖逾一百幾十年,但前期很少有人願意扎根,多葉落歸根,帶着積蓄回鄉養老。故而他們只是飄萍萬里的寄居者。
加州政府接納華人,除卻他們的貢獻值,也因華人幾乎不佔稅金社會支出(比如教育)。而華人勤勞和學習技能的聰明,又令雇主滿意。這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文化抵觸。最大摩擦係數反而來自同一階層其他族群,如祖家比中國還貧窮的愛爾蘭人。Ching Chong就是白人淘金者嘲笑華人口音的辱華詞彙。那時華人多來自廣東四邑,他們稱西人為「番鬼佬」,實已超越口音歧視而語涉種族。然而大家同為天涯遊子,哪怕不相安,倒也大致無事。
說到歧視,華夷均不能免俗,越是等級森嚴的社會就越嚴重。捫心自問,以大清官民對洋人的鄙夷和敵意,以及現時充斥網絡的「鬼子」、「毛子」、「阿三」、「棒子」、「猴子」、「香蕉」、「殖狗」……當然還有「蝗蟲」,此類漢語詞彙之輸出,屬順差抑或逆差,不必細究。值得探討的是另一懸案─辮子問題。

「豬尾巴」辮子案的種族歧視
金礦淘空,東西鐵路貫通,經濟與人性都進入衰退期。白人與華人的隔閡被放大,從看不慣到看不上,這是危險的一級台階;從看不上到不容忍,就是台階走完的陡然墜落。無可否認,辮子是陋習,它本非漢族徽記,而是兩百年來中國人的恥辱烙印。更難堪者,它給種族歧視者提供了攻擊鏢靶,並生出極具侮辱性的造句:豬尾巴(Pigtail)。這和現時口水愛國者愛用的「白皮豬」堪有一比。然而語言攻詆再惡毒,殺傷力也比不上佩帶法律腰牌的歧視壓迫。
一八七三年世界金融危機爆發,社會鬱結之氣怒沖沖地尋覓洩洪區。同年三藩市議會通過《豬尾巴條例》(Pigtail Ordinance),規定囚犯必須剪辮,為衛生健康和避免滋生蝨子,囚犯頭髮長度只能在一英寸以下,拒絕者將罰款和加判刑期。此法案被三藩市奧爾沃德市長否決,他在否決書上寫道:「這條可恥法案是對三藩市中國居民的惡意加害,唯一原因就是他們的外僑地位和膚色種族。」
經濟衰退期的失意白人正是政客票倉,只要夠煽情就能收割選票。空頭許諾分量不夠,就訴諸仇恨。於是政客群起鼓譟造勢,推動州議會通過了《豬尾巴條例》,並掀起排華運動。三藩市議會乘勢重新通過《豬尾巴條例》,新任市長將之簽署成地方法律。以法律之名的種族歧視,就此與權力捆綁。
請勿疏漏一段史實。同年,江西瑞昌鄉民群起拆毀美國教堂,亦受到官府和士紳支持。那幾年密集發生的攘夷揚州教案、酉陽教案、安慶教案、天津教案,背後都不無權力影子。
同在這一年,「楊乃武與小白菜」案發,情節離奇跌宕,堪稱晚清四大奇案。此時美國也發生了一宗戲劇化訟案─「何安裘訴努曼案」。話說《豬尾巴條例》之後,三藩市又通過了《立方空氣法》(又稱《住家條例》),規定每個居民必須有五百立方空氣。唐人街髒亂差,華人居住擠迫,從肺活量到呼吸空間都不易達標。有論者認為此法律含有排華意味。但平心而論,別的族裔也會觸犯此法,而且一樣受罰。
此案主角何安裘因違反《立方空氣法》被捕,被監獄警長努曼強制執行《豬尾巴條例》,剪掉辮子。何安裘「敝辮自珍」,憤而把警長告上聯邦法庭,起訴理由是「不能挽回的損失」。案子落在菲爾德法官手裏,此公日後成了最高法院大法官。他素有種族偏見劣跡,既贊成種族隔離政策,又認為法庭有權不許黑人入列陪審團。但此案菲爾德法官儼然正義附體,詞鋒咄咄質問加州檢察官:「《豬尾巴條例》假如不是專門針對中國男性,為何不把美國女囚的辮子也剪掉?莫非蝨子只咬男不咬女?只咬中國人而不咬美國人?」菲爾德當庭宣判,加州議會和三藩市議會無權制定違背《美國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公平保障原則的地方法律,《豬尾巴條例》立即失效作廢。

除卻辮子爭得毫髮支配權的進步
從歷史後視鏡觀察這段故事,何安裘為華人長臉了嗎?《立方空氣法》保障所有族裔呼吸自由和健康,是否人權進步?時至今日,中國監獄犯人一樣要剃頭,莫非當年華人辮子是動不得的國粹?
何安裘案三十餘年後,滿清被推翻,革命軍沿街剪辮,不知幾多遺民呼天搶地捍衛辮權,無數根油光水滑的辮子卻終被革了命去。然而,自家人剪辮和洋夷犯我毫髮,性質截然不同。好比當下法國禁止公立學校內戴伊斯蘭頭巾、猶太帽、十字架,並非所有族群都認為是公平的。在悲情敍事的語境中,那是對某種文明的輕侮和欺凌。同樣,近代中國歷史敍事充滿悲情話語,苦大仇深,當年國共兩黨都要反帝,這種屈辱情結是革命的重要原動力。
除卻辮子,辛亥革命革掉了君權。然而在中國,革命最終果實還是權力,如同宿命,權力衍生的政治決定着新秩序。民國廢而共產興,「興無滅資」,頭髮風波了猶未了。直至開放改革之初,蓄長髮穿喇叭褲的新潮後生仍遭眾口所誅。哀哉毫髮!
所幸斗轉星移,若論中國人權最大的進步,不在聯合國公約的公民政治、文化權利,而是爭得毫髮支配權。中國特色全能社會,無微不至的控制已有所簡化,只要在政治領域之外,個人身體髮膚漸趨不設防。於是毫髮率先取得獨立與自由,君不見一條鞭式、三花聚頂式、二龍戲珠式、百川歸海式……哪怕文革陰陽頭,也演化出時髦變種!
新近隨着易名運動回潮之文化小革命,會不會又波及頭髮?「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回溯國人之毫髮痛史,別輕視這點進步,試想連顱頂自由都沒有,頭顱內裏還有何自由可言?

(作者為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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