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與蓮生 (陳潔儀)

  午課之前,偷得浮生,忽爾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記憶,例如:一個午後的小茶聚,不止一次攜同幼女乘升降機的驚懼,還夾雜着在親子班與大專講室之間的馬路與身影。然而,此刻在電腦熒光屏前,一行一列的文字規整有序,散文生活最後仍不得不變成首尾呼應的人生小故事。究竟這是慣性思維的執着,還是無法面對敍述面具背後的真我,誰知道?腦海仍不斷浮現出真實的面孔、想像的名字,以及,一隻又一隻浮躁不安的,方塊字。

  「我最近接了一個親子專欄來寫,給那位總編大爺迫得好慘,不如談談你那位寶貝女吧!三四歲了吧?是不是要參加什麼名校幼稚園面試班?給我五百字靈感就好了。」水水一坐下來,就連珠炮發,單刀直入,同時也不忘像城中的專業人士一樣,立即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指尖在一個個七彩繽紛的小方格之間上下滑動,急着查閱些什麼似的。

  「親子專欄?你?」淑詠看着水水的樣子,疑惑得不得了。「四十歲了,你連拖也未拍過,寫親子專欄?」大概因為是老朋友,又或太訝異而反應不及,總之已經禍從口出,不能收回來。

  「有什麼不行?難得現在流行生子又親子嘛!何況,我從未減過肥、結過婚、從過政、亂搞一通,但寫瘦身、情色、時事評論,有沒有失過手?」水水既自信又不屑地說。自信當然與己攸關,至於不屑,則不知道是來自讀者還是文字。

  親子!淑詠真不知道「親子」這個詞語是誰發明的。在她眼中,這個名詞與「耆英」這類美化名詞一樣,造作而可厭。母子是母子,父女是父女,親子,親生的一定很相親嗎?

  淑詠一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蓮生,就百感交集。

  蓮生既像又不像自己,最不像的是蓮生愛笑,以及她超乎尋常的熱情,尤其喜歡跟所有走過她身邊的陌生人或動物打招呼。有時候在街上碰着一頭大狗或一個形迹可疑的中年男人,小蓮生也會連連揮手高聲叫「嗨!嗨!嗨」,直到對方有反應為止,常常令淑詠飽受虛驚,連帶她到公園也不太敢。如何「對付」小蓮生,令淑詠頭痛之餘,也讓她更進一步清楚認識自己,無論願不願意。有了小蓮生後,淑詠更確定自己是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她總擔心熱情與天真最終會帶來傷害。因而,她總非常渴望能及早教蓮生冷漠點、高傲點,不要輸在起跑點——即使小蓮生是一個還不到兩歲的孩子。然而,要教一個孩子不合群和冷漠,這樣的做法似乎違背了所有育兒天書的金科玉律,也無法向蓮生的爸爸公公婆婆甚至照顧她的外傭姐姐解釋,所以淑詠只好繼續不安下去,或者偶爾趁偷空無人的時候,不讓小蓮生向陌生人或貓狗打招呼而已。可是這樣躲躲閃閃的身教並沒有什麼作用,淑詠也意識到自己的雙重標準,常常猶豫於內心信念和俗世教誨之中,最終還是投降了事。每天走過住宅大堂,她還是叫小蓮生向接待處的所有哥哥姊姊揮手加送飛吻,每當其他家長說他們的孩子報讀了什麼興趣班或幼兒園,淑詠還是受到動搖。因着小蓮生,淑詠發覺徹底的悲觀主義原來只是留給自己,而她給小蓮生的,還是最現實的世俗主義——兩者都沒有虛假的成份,只是這種精神分裂式的狀態,搞得人非常疲累而已。

  育兒書上說,兩歲的孩子能講話,能講話卻不代表能溝通和表達。淑詠最大的母性和耐性,相信是等待小蓮生能講話,不但能講,還要能夠明白、理解——那要等多久呢?因為淑詠希望小蓮生能理解的是——人原來不是為了愛而生,而是為了孤獨而生,要是能夠理解並包容孤獨,才能夠愛——這是小蓮生出生後帶給淑詠的啟示,因而淑詠希望能把這樣的人生道理親自告訴蓮生。然而,要多大,蓮生才能明白這樣的道理?公公婆婆沒有說,育兒書沒有教,親子班也沒有說。

  可是,當今早淑詠起來,小蓮生無端端向她冒出一句「爸爸返工啦」,而不是單字、短語時,淑詠竟然沒有預期中的喜悅,反而感到某個世界突然墜落,從此遠去。

  小蓮生終於應驗了育兒書所說的「質的飛躍」,淑詠應可以不必繼續擔心蓮生在幼兒園的面試中會成為啞巴,蓮生對於人生的理解,相信指日可待了。

  「這個故事教訓你,徹底悲觀主義的結局只有四個字:自討苦吃!」水水聽完淑詠的親子經驗後,把半冷不熱的咖啡一飲而盡,只在平板電腦上點了幾下。「你這個故事幾有趣,我可以交稿了,謝謝小蓮生!」

  記憶到此為止。我不知道為什麼既然是虛構的,它竟仍然像真有其事一樣,有始、有終,有自己的生命和靈魂,消失了,怎麼也就接不下去。真實的謊言,我是淑詠,也是水水;我不是淑詠,更非水水。至於蓮生,熱情如昔,卻已經不是那個只說「爸爸返工啦」的小寶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