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尷尬著,或者隱痛(李輝)

  半年多前,友人寄來一份剪報,是舒蕪二?靆?靆三年八月四日寫給《書友報》編輯並公開發表的一封信。信中,舒蕪對化鐵先生的《閒話賈植芳》一文予以補正。化鐵的文章寫到一九八四年文代會期間舒蕪邀請包括賈植芳在內的文人作家們吃飯,以「化干戈為玉帛」。飯後,舒蕪去客房拜訪賈植芳。於是,在化鐵筆下出現了這樣的場面﹕

  賈植芳露出一臉茫然的樣子,對着伸出的手,用標準的山西話說﹕「您是誰﹖我不認識你。」

  事後有人問賈植芳﹕「飯都吃了,怎說不認識﹖」

  賈植芳說﹕「飯可以吃,手卻是不能握的。」

  舒蕪認為化鐵的說法不能成立。他請賈植芳夫婦吃過一次飯,但不是在文代會上,而是在此之前的現代文學流派問題討論會期間,也不存在飯後去客房拜訪之事。在補正中,舒蕪提到了我﹕

  一九八三年一月大約二十九日或三十日,賈植芳、任敏夫婦由李輝引路,到北京崇文門外豆穀胡同我家來,此為我與他們解放後第一次相見。我與李輝則素不相識,當時他在北京出版社工作,該社當時社址在崇文門外東興隆街,後門就在我宿舍所在的豆穀胡同。賈植芳就是由他引來的。一月三十一日,即他們來訪的次日或又次日,我與綠原、牛漢合宴賈植芳夫婦於前門餐廳,飯後同逛中國書店,我購買了《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一冊。

  舒蕪的回憶大致不錯。一九八三年一月,賈植芳夫婦確是從上海來到北京參加現代文學流派研討會。

  前不久到上海,在賈植芳家讀到了他當年的日記。關於此次前去看望舒蕪以及隨後舒蕪的宴請,他有很詳盡的記錄。北京之行的日記是回上海之後補記的,他把兩個多星期的北京之行作了綜述。其中寫道﹕

  以後這幾天,去看了舒蕪,由李輝陪同,他變得我已完全不認了,見了面得問貴姓,在此午飯。隔日舒蕪來家回訪,並約好牛漢、綠原由他們三個作東。隔了兩天,約我們在前門飯店午飯,早上由牛漢接我們去,飯後又一塊逛了琉璃廠中國書店。舒蕪居所也很蹩腳,他自號「天問樓」,敏說可改為「天曉得」。他這次很積極,牛漢說,這是向我們請罪了,眾人只是敷衍而已。

  賈植芳的記錄是準確的。那天去看望舒蕪,我們中午確實在他家吃了便飯。後來舒蕪的正式宴請,我沒有參加,但聽賈植芳說過,是由牛漢、綠原、舒蕪聯合作東。不過,舒蕪來客房拜訪受到冷遇之事,卻又並非空穴來風,只是化鐵的敍述將不同場合的事情混為一談了。一九八四年年底,賈植芳來北京出席第四次全國作家代表大會(不是文代會),舒蕪也出席了大會。會議期間,某天賈植芳對我說,舒蕪到他的房間來過,但他說不認識,就搪塞過去了。我想,就是這個故事,成了化鐵行文的素材。

  一個人再有才華,一旦道德上做出了錯誤選擇,尷尬必將永遠伴隨。無情,也無奈,只能面對。

文章回應

回應


圖為上世紀八十年代本文作者(後)與賈植芳夫婦合影(李輝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