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與佔有(陳 彥)

環境污染在今天自然是有目共睹,但是,我們如果要問,人為什麼要污染環境?相信大家並沒有共同的答案。
一般性的常識告訴我們環境污染是近代工業發展所造成的。這一回答當然不錯,但其實只是描述了污染是如何發生的,並不觸及人類造成污染的動因。進一步追問之下,我們可以說人的貪欲使得人類無限制地追求財富並最終導致環境污染。這一回答雖然點明污染的動因是人類的貪欲,但實際上只是將污染看成是人類追求發展和進步的副產品。即是說,人類主觀追求的是更為美好的明天,而污染則是無心插柳的副作用。

污染是明知故犯的理性選擇
的確,人們對財富的貪得無厭,是對自然無節制開發或掠奪的重要動力。但是,即便是這種開發,也並不必然帶來污染,至少並不一定達到今天這種危及到人類自身生存的程度。這是《世界的被傳染─工業時代的污染史》(La Contamination du monde. Une histoire des pollutions à l’âge industriel)一書的結論。此書出版於二○一七年,是近年法國環境史研究的重要成果。順便提一下,環境史作為一門學科,也是隨環境問題日漸凸顯,人文學科介入對地球生態惡化研究而興起一門交叉學科。上述著作的兩位作者(François Jarrige,Thomas Le Roux)通過梳理整個工業世界三百年污染的歷史,探究發展與污染之間的聯繫,得出的結論令人驚異:污染雖然伴隨工業發展而來,但並不是必然不可避免。工業時期尤其是十九世紀,歐美社會無論是工業界還是政治決策者對工業發展所造成的污染尤其是對人類健康的危害已有相當的認識,但是鑑於各種經濟的、意識形態的考慮並沒有制定有效抑制污染的法律規章,而是選擇一面倒地支持工業發展。換句話說,污染其實是社會決策階層的一個明知故犯的「理性」選擇。這一結論乍看似乎有些突兀,難道人類明明知道發展會帶來污染,但仍然不思防範一味追求發展嗎?對於這一問題,不僅歷史給我們的回答是肯定的,而實際上也是我們當今社會仍在發生的現實。
我們所處的今天,儘管污染已經無處不在,氣候失調所引起的自然災難日益頻繁,各種珍貴生物的滅絕一再敲響地球生物系統崩潰的警鐘,但是抗拒和懷疑論者仍然大有人在。不僅污染肇事企業搪塞抵賴,拒不承認後果,眾多的政治決策者也對治理污染與環境保護無所作為。他們或者裝聾作啞,聽之任之;或者表面上莊嚴承諾,實則拖延推諉。二○一八年十一月,法國四個民間團體發起公民簽署向政府提起公訴,指責政府在氣候問題上不作為。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徵集了超過兩百萬人的簽名,就是一個典型民告官在環境問題上不作為的例子。中國的情形也十分典型。一直到本世紀的第一個十年,中國社會雖已有強大環境保護呼聲,但官方與媒體仍然充斥先污染後治理,發展是硬道理的論述。同時在國際舞台上也一直要求中國的發展權(污染權)。這一狀況要到二○一一年美國使館公布自行檢測的北京霧霾數據,民間環保意識大幅提升之後才有了根本性轉變。

硬污染與軟污染
面對這樣的現實,我們有必要追問,既然人類追求財富與增長,可以置生態環境於不顧,那麼在人類心靈潛意識裏是否藏有更深層的行為機制呢?這即是法國哲學家塞爾(Michel Serres)在《惡與私有─為佔有而污染?》(Le Mal propre: Polluer pour s’approprier?此書台灣中譯名為《失控的佔有欲──人類為什麼污染世界?》)一書中所力圖回答的問題。該書是塞爾在《自然契約》出版後推出的又一部關於生態問題的重要著作。他從動物撒尿圈佔領土談到人利用口水、精液、汗水與血祭來達到將食物、女人、物業、土地據為己有的目的。從原初的動物性出發,人類與動物一樣,均需要擁有居所、地盤才能維繫生存。不過,今天的人類所擁有的或企圖擁有的早已超出生存之需要,不僅在物質空間上無限制地擴張,在精神層面也極盡延伸之能事。塞爾將污染分為硬污染與軟污染兩種。硬污染是工業技術所帶來的環境污染,工廠或工程通過排泄的污物、廢氣佔有地球的空間,而軟污染則主要表現為色彩斑駁的商業廣告無孔不入地侵入了我們的精神世界。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今天面對的無所不在的甚至危及到人類自身生存的污染,與其說是工業發展的結果,不如說是人類佔有欲膨脹的惡果。為了佔有而污染,為了佔有而競爭而污染,佔有越多,污染越甚,反之亦然。為了佔有可以不惜代價,因為佔有而兄弟鬩牆,自相殘殺甚至不惜發動戰爭。從佔有到戰爭,為了滿足人類自身的佔有欲,環境成了犧牲品,地球成了蹂躪的對象。也許,我們的先輩們並沒有清醒地認識到人類佔有欲無限膨脹的全部惡果,但時至今日,人類已經無可逃遁。今天,地球生態告急的警訊從各個層面傳來,人類要絕地逢生,不僅需要行動起來,從物質層面入手,保護地球生態系統,扭轉工業污染的後果;也需要從心靈層面入手,反思人類與自然之關係,從根本上矯正我們的自然觀。用塞爾的話說:人類與地球的關係,乃是嬰兒與母親的關係。即使幼嬰脫離了娘胎,地球仍然是人類的衣食父母和唯一棲居之地。然而,人類不僅不思報恩,反而以佔有為上,以主宰為榮。現在到了徹底改變以征服、佔有自然為目的的近代思維的時候了,除了返璞歸真,同大地母親共生,人類已無可選擇。

(作者為旅法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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