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霧霾與無奈的撕裂(曹景行)

和世界各地一樣,二○一七年對中國也是極不確定的一年。新年到來之際,各方朋友照常互祝「新年快樂」,但更多的只是表達一種沒有把握的願望,而不是由衷的喜悅。除夕那天我從德國前往奧地利,把途中拍攝的幾張白雪映襯藍天的照片放上微信朋友圈,引來的感歎卻是:「居然還有這麼藍的天哪!」要知道,那兩天的北京和中國北方大片地區,正經歷着這個冬天以來最長、最嚴重的跨年霧霾。
兩年多前我離開住了九年的北京清華園移居上海,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北京空氣、交通等居住環境越來越差,越來越不適合「安度晚年」。兩個月前去北京開會,從天上看下去整個城市像被厚厚的灰色被子覆蓋着;剛下飛機我就感到喉嚨發毛,聞到一股焦烟味。來接我的朋友說他們已經習慣了,只是「今年冬天霧霾帶來心理上的壓力特別難受,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轉,一年一年這樣拖下去,好多人想離開,尤其是有孩子的」。

霧霾面前,平等又如何?
二○一四年初北京打算花費七千六百億元人民幣來治理霧霾,國務院領導要當時的北京市長王安順立下軍令狀,二○一七年前必須實現空氣污染治理目標,否則「提頭來見」。現在二○一七年已經到來,黃安順也於去年十月底突然被調職。新任市長蔡奇告訴市民北京過去幾年做了很大的努力來控制空氣中的污染排放,「總體來看,北京PM2.5平均濃度持續下降,重污染天數有所減少」。
既然如此,為什麼今年冬天北京和整個華北、東北地區的霧霾會如此嚴重?官方和民間有各種說法,實際上都沒能解釋得清楚。主要是因為天氣異常還是冬天污染物大量增加?主要污染物到底是什麼,主要污染源到底在哪兒?究竟是已經採取的措施沒有對症下藥,還是因為企業和地方官員陽奉陰違暗中繼續「放毒」?蔡奇市長承諾未來一年要採取十個方面的「重點舉措」,又能達到怎樣的成效?
只有對一個問題,政府和民間似乎有了某種共識,那就是呼吸清潔空氣至少與經濟發展同樣重要,有民眾更認為「一代人的健康遠遠重過工業發展的分量」。但治理霧霾是長期的事情,不是三五年就可以見效,像世界上別的大城市都要花上幾十年才會重現藍天,這之前的日子難道就靠戴口罩和安裝空氣清潔器?雖說不論富貴貧賤,「霧霾面前人人平等」,但畢竟只有少數有條件的人家才可能說走就走,到空氣最好的三亞、海口等地方躲上一陣子,甚至出國移民避霾。
最令人擔心的還是孩子,一出生就遇上了霧霾天氣,未來怎樣發育成長?我的一位清華大學助教現在做了媽媽,元旦前帶了八個月的女兒到三亞度假,飛機上幾乎每一排都有孩子,彼此間打招呼少不了問一句「幾歲了?去躲霾?」飛機從北京起飛後衝出雲層,機艙內突然出現嘈雜聲,有的乘客甚至大聲喊:「天藍了!」
官方的說法,這次嚴重霧霾並沒有帶來呼吸道疾病患者人數大增,但北京《中國新聞周刊》則報道:「提到污染,最讓人揪心的就是孩子。今天的兒童醫院,哭聲輕易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呼吸科的門診前排起長長的隊伍,霧霾給流感高發期蒙上更加恐怖的色彩。」住院部的孩子病情更加嚴重,多為呼吸道和肺部感染,一位家長說:「肯定是因為霧霾生病的,這下真是後悔也來不及,早知道──」他歎了口氣沒說下去。
航空工程師林先生帶着十一歲的兒子來醫院,「外國治霧霾都是幾十年工夫,想想我是真害怕啊!」但又沒地方可去,老家山東日照「原先是個環境多好的地方,現在建鋼廠、搞工業,一塌糊塗。到哪兒都躲不過去」。做物業中層主管的吳先生抱着五個月大的女兒,「大家都喊着逃離北京,可我能去哪兒呢?老家(石家莊)的空氣比北京還要差勁。」不管能不能離開北京,「日子總得過下去!」
誰要對此負責?一屆屆的政府官員帶着他們GDP政績早就離任而去,沒人會受到追究,也從來沒見到一位曾經的父母官對此表示歉意。網上議論熱烈,但只要觸及體制弊病和特權利益的文字,存活不了半天一天就會被刪去。有人感歎說,當局如果能像管控輿論那樣去認真監察污染源頭,霧霾一定會好許多。這些年中國社會不斷被撕裂,只不過霧霾帶來的撕裂已經進入了千家萬戶,誰也躲不過。

草民之死,喚不醒公正
而其他種種社會撕裂也同北京霧霾橙色警報一樣,跟着日曆的更換進入了二○一七年。今年是中共「十九大」更換最高領導班子的年份,關係到習近平的領導核心能不能穩固確立,更關係到執政黨、國家政權以及整個國家、民族的未來方向和命運。當今世局紛亂動盪,中國要成功應對空前複雜而嚴峻的外部挑戰,首先要穩住自己的陣腳;對習近平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要穩住中國的民心。而新年到來之際中國社會中的種種撕裂之聲,卻是不祥之兆。
過去半年多一直成為中國輿論焦點的「雷洋案」,當局趕在新年到來之前打算給個了結,結果卻導致網上輿論譁然。一位獲得中國人民大學碩士學位的年輕學者,去年五月在北京糊裏糊塗被弄死,檢方也確認涉案的五名警務人員犯有「玩忽職守罪」,最後卻以「犯罪情節輕微」不起訴。據傳,雷洋的家屬獲得巨額賠償,已同意放棄上訴,卻使得公眾失去通過庭審了解具體案情的機會。
涉及一條人命的雷洋案如此收場,實在叫人跌破眼鏡,也坐實了先前關於「必須犧牲雷洋而成全警隊的穩定和維穩勢力」的傳言。結果則是加重了社會中的恐慌。網上的憤慨之聲大多即時被刪,在僅存的少數評論中,一篇題為《雷洋之火,可以燎原,「雷洋案」能否開啟新時代?》的網路文章就說:「草民之死,都喚不醒公正降臨?還祈求什麼公正自主降臨?」「法律在『雷洋案』中被玩壞,法治在『雷洋案』中被消解。」「今天,你不為雷洋發聲,下一個雷洋,便在你我之中!」
當局似乎並不在意民間的這種聲音,反正過不了幾天,公眾注意力就會聚焦到別的新話題上,雷洋案很快就會被埋沒在網民新的口水泡沫之中。只是新年之後出現的一些新聞,仍然讓人一次次感受到中國社會新的撕裂。有兩件事情都與槍支有關,分別涉及官與民。

網上批毛,教授被免職
一是四川攀枝花市的國土資源局局長陳忠恕光天化日槍擊剛調來的市委書記張剡和市長李建勤致重傷,然後自殺。另一案是天津老太趙春華因擺氣槍打氣球的攤子,被判非法持槍罪,處三年半徒刑。不過,這兩件荒誕離奇涉槍案對社會的影響,還是無法同山東濟南發生的鄧相超事件相提並論。
這些年在中國,關於毛澤東的評價可能是最容易引發公眾激烈爭論以至肢體對抗的話題,以至有些朋友間聚會事先要約定「不談毛」。本來,中共一九八一年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對毛澤東的功過是非和歷史地位做了原則性的「三七開」定論,但始終沒有平息中共內外關於毛的爭論。尤其近十來年中國社會矛盾越來越複雜尖銳,一些社會勢力打起「擁毛」的旗號來否定鄧小平以來的改革開放;同時,知識界當中要求全盤否定毛澤東的「批毛」主張,又令當局擔心執政合法性從根基上被動搖,視之為「推牆」舉動。
這次事件的導火線,是山東建築學院鄧相超教授在毛澤東生日的十二月二十六日發微博,指責毛三十年導致五六千萬中國人死亡,「他做的唯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死了」。雖然他很快就表示「賬號被盜,不知何人發了一些不合時宜的帖子」,並且「主動封號」,但已經引發擁毛網民的激烈聲討。一月四日上午,更有數十人聚集在山東建築學院大門外「聲討」鄧相超,並對前來表示支持鄧相超的人士動粗。
此前,各地時有擁毛人士自行集會,也發生過激烈行動,當局一般都低調應對,對「擁毛」和「批毛」雙方都不作正面的表態。但這次卻不同,就在四日事件的第二天,山東省做出對鄧相超的處分決定,解聘他的省參事一職,免去省政協常委職務並同意他辭去政協委員,山東建築大學也責令其退休並給予行政記過處分。「擁毛」派人士歡呼:「以濟南廣大左派為代表的全國網民反對鄧相超及其所代表的反毛勢力的政治鬥爭,已經初戰告捷,取得了關鍵性勝利」;「中共的紅色大潮已經由思想鬥爭階段進入了政治鬥爭階段」。
山東省動作迅速,看來也不是自作主張,很可能是北京最高當局的意思,也意味着重大的政治氣氛變化。過去,當局對鄧相超那樣的言論即使很反感,但還是能夠給予一定程度的包容,不以言論入罪。現在就不同了,「推牆」已經上升到了重大政治問題而必須做出相應的處理,以維護和穩固中共的執政地位。網上支持鄧相超、反對山東省處分決定的文字也大量被刪除,言論控制明顯加強。下一步應該關注,各地會不會以此為典型案例相繼仿效,甚至變成中共「十九大」前統一思想的政治表態。
只是,從雷洋案判決到鄧相超受處分,中國知識精英心理上受到的衝擊,應為近些年來之最。他們同執政當局之間的撕裂只會因此而加深,更加難以彌合。對力求鞏固核心地位的習近平來說,這可能是沒有其他選擇的無奈之舉。結果究竟會如何,真的沒人講得清楚,尤其在今天的世界亂局中,就看中國國運如何,老天是否保佑了。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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