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思 (卷首語-潘耀明)

  人看生命如此深,亦看痛苦如此深。

  ──尼采

  在這個南國小島,春日乍暖還寒,太平山下、維多利亞港的霧,如癡戀劉德華的少女,纏綿得不得了。港人的眸子,恍若患上白內障,但眼簾上永遠是灰濛濛一片,只覺紛繁的人事、一景一物都厚重而沉滯,籠罩在氤氳之中,恁地睜開如銅鈴的眼,還是弄不懂、看不清。

  倒不如在陋室夜讀來得清心。在暈昏的燈光下作字遊行,反而眼明心亮,別有乾坤。

  近日翻閱英國作家傑拉爾德.布瑞南(Gerald Brennan)的《沉思》,其中有一段話,一直縈迴耳畔,拂不去、拭不掉﹕

  我們睜開雙眼,看到了世界的模樣——這個地方殘忍野蠻,人類的行為比野獸還要兇殘,他們將之稱為他們的理想,實際上是他們對統治別人、影響別人、摧垮別人乃至吃掉別人的渴望。

  環顧眼下,大至如我們的共和國,小至這個蕞爾海島,其歷史之舟,已走進歷史三峽最湢仄的渡口了。

  也許是屬於千鈞一髮的危急時期,連貴為總理的溫家寶也要親自敲起警鐘:「文化大革命這樣的歷史悲劇還有可能重新發生」。①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內地極左派已提出「立刻進行二次文革,打倒走資派」的口號。② 負重十多億人口的渡輪,已走向三峽的狹縫處,風也高浪也急,稍為把舵不穩或掉以輕心,肯定會船毀人亡。

  無他,因為這隻航船,一古腦兒地向左傾,已完全失去平穩力了。

  在近百年風雨歲月的蠶食下,上世紀末葉,神州之舟已是百孔千瘡,搖搖欲沉,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慶幸有鄧大人力挽狂瀾,把這艘搖擺不定、顛簸不堪的巨輪穩住了。本來那些過來人,應該痛定思痛,找出一條嶄新的航線,畢竟歷史包袱太沉重了,航船一直失去平衡,驚險百出。上世紀八十年代中,連提出旨在建立和諧社會的「三寬」——寬鬆、寬容、寬厚的中宣部部長朱厚澤,只做了一年零七個月的官,便因被指走偏右路線而解甲歸田。

  「國航」並沒有真正回到正規的航路來,死抱住左傾路線,仍然是大小官員保住烏紗帽、顛撲不滅的真理。近年「唱紅打黑」更成了大小嘍囉趨之若鶩的新亮點,似曾相識文革的極左路線陰魂不散!

  猶記得,中國改革開放後,有識之士提出「如何加強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建設,並使之同堅持改革開放和以現代化建設為中心相適應,真正成為『一張皮』而不是『兩張皮』,一直沒有很好解決。」③

  胡耀邦迎難而上,肩挑這一歷史重任,決心以解決精神文明為己任。但是到了後來胡耀邦也是力不從心,以致他向鄧小平吐苦水道:「打的是我們的牌子,總的傾向是要把我們拉向『左』。這個不行。那麼一改,會使人感到我們的政策又變了。現行的路線不能動搖。我最近講過多次,我們的政策還要放。」④ 結果開明而不高明的胡耀邦,落得黯然下台的結局。

  胡耀邦深諳未來國家大局是要「放」,但是,這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他就是在這「放」字上面栽了筋斗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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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說香港原是法治和自由開放社會,照理不會有左搖右擺的情況,但是,自從香港回歸後,對如何貫徹鄧小平的一國兩制,和確保香港五十年不變,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鬧不休,而且社會矛盾愈趨激烈,官商互為勾結,苦了老百姓,肥了奸商!

  換言之,「港航」也已走進了歷史三峽的湢仄處,如果處理不好,不難翻船死人,不禁令人心有戚戚然!其情狀也不妨套胡耀邦的一句話:「這幾年,把一些年輕人嚇得不得了,很可憐,我就夠可憐了。」⑤ 在這個小島,可憐的不僅僅是青年人,也包括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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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介文人,無權無勢,也只好仿效希瑞南「每到這種時刻,就該合上記載人對他人犯罪的歷史書籍,轉而欣賞詩歌、繪畫、舞蹈、音樂。它們使我們想起人類還有迷戀和愉悅的能力。生活不僅僅只有恐怖和坎坷,也還有美妙的瞬間。」

  這「美妙的瞬間」,永遠是屬於自己的賞心樂事。在鈞天的妙音下,進行藝術心靈之旅,相信是任何邪惡的勢力也沒法掠走的聖地!

  注:

  ① 《明報》社評﹕《政治體制不改革,文革悲劇有可能重演》,《明報》,二○一二年三月十五日

  ② 杜導正:《如何避免第二次文革——要深入探討「鄧拓自殺現象」》,本刊二○一二年四月號

  ③④⑤:李潔非:《典型年度——當代中國的思想軌跡》,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二○一一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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