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士一役反思 (苗延琼)

  二○○三年,香港爆發了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簡稱為「SARS」,音譯為「沙士」),一般又稱為「非典型肺炎」。沙士不單對香港的經濟及社會民生帶來嚴重衝擊,而且學校停課,世界衛生組織還對本港發出旅遊警告,一時間,香港如同疫埠般死寂。因為淘大花園爆發集體感染沙士,E座頓成「疫廈」,居民要臨時遷入西貢和柴灣度假村隔離十天,而鄰近的基督教聯合醫院也隨之成為「重災區」。

  淘大花園發燒的病人不限於E座,還擴展到其他大廈。E座的病人病情最嚴重,死亡率最高。短短兩天,病人由半個病房增加至佔滿了兩個內科病房。接下來的四五天,由於病人愈來愈多,連外科和骨科病房也需協助接收沙士病人。最終,全院(包括兒科)共接收了二百多個疑似沙士病人,而當中接近一百五十人最後被證實染上沙士。

  面對這突如其來疫症爆發,員工們簡直是疲於奔命、心力交瘁;他們既要照顧本來是員工的病人,同時又要安撫軍心。

  我在二○○六年被調派到聯合醫院工作,認識了呼吸科的朱頌明醫生。這十年來,他在沙士門診室中,看見不少病人有驚慌、心悸、失眠、躁動不安、找不到明顯原因的身體不適,甚至驚恐反應(panic attacks),日間有「回閃」(flashback)的現象,晚上做噩夢,以為自己仍然活在沙士的魔爪下。朱醫生隨後跟精神科部門的麥永接醫生聯絡,發現當中不少是患上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 。

  粗略估計,差不多有三至四成病人患有精神情緒困擾,例如焦慮症和抑鬱症,另外,其中有一半人患上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

  「他們跟醫生抱怨說全身痛楚,或呼吸不順等。醫生不斷做檢查,都找不到病因。若醫生認為病人是『無病呻吟』,不加理會,反而會加重病人的癥狀。」朱醫生說。

  「其實就算不是重病,躺在病牀上,看到身邊的病友相繼倒下,那已夠難受和災難性!重病者往往神志不清,心理的打擊相對較小;反而目擊者和倖存者所受的心理壓力和創傷更大!

  「這些身體癥狀看似無中生有,其實不是病人故意誇大。醫生首先要接納病人的感受。在仔細問症下,往往發現他們經常做噩夢、過度警覺、易受驚嚇、易躁易怒,或情感麻木;此外,患者會有失眠、逃避會引發創傷回憶的事物,甚至對有關患上沙士的親身經歷失去記憶。

  「很多病人此後不願重回沙士時住過的病房,聽到人工呼吸機的聲音也會不寒而慄。」朱醫生說。

  在最廣泛的意義上,沙士象徵的是一種大規模禍害,它突如其來、神秘,令人產生害怕、無助和無常感。患上沙士後的隔離治療,更令人有一種被流放、孤立無援的恐慌。二○○三年三月份,沙士突如其來,六月份,又突然結束。一切看似很戲劇性,但對醫院同事來說,它是一場體力、腦力、心力、人性的考驗。

  沙士一役,令我們近距離面對死亡的威脅,十年過後,我們有什麼反思?說到底,人最需要的是什麼?我想,可能只是一種最單純的責任感,以及對生命的接納、關愛和尊重。

  (本欄由黃岐、陳文巖、苗延琼、楊日華、尹浩鏐撰寫。)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