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的五月 (馬玲)

二○一六年五月上旬,中國社會多年積壓的一系列問題,意想不到地突然集中爆發,在十天時間內,魏則西、陳仲偉和雷洋先後三起死亡事件在民間發酵膨脹,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民情浪潮。
按理說,中國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死亡,就是最近這幾天,也是死人不斷,東海被外輪碰撞淹死的漁民,福建山體滑坡慘死的水利工程人員,傷亡頗多,應該更引起關注和震動才對,為何偏偏是魏則西、陳仲偉、雷洋這三人盡奪眾人眼球,而其他死者被忽略,這難道不是一種不公?
其實不然,漁民和水利工程人員的死亡,屬於意外和天災;而這三個人的死,似乎均和政府機構的管理和作為失當有關聯,所以才讓大家深感「他們的今天,也許是自己的明天」,為此人們積極冒頭,保護自己權益的動力非比尋常。
二十一歲的魏則西,是個有着無限美好人生規劃的大學生,他的死,牽出了百度、莆田系(內地一個民營醫藥體系)、武警二院、政府管理幾方面的嚴重問題。
「魏則西事件」,從網上捅出來引起震動,繼而到政府進駐、調查、處理,中間經歷不到十天,目前算是有了一個初步勝利。
這股力量來自哪兒?來自於民眾的沸騰,這種沸騰可謂一場壓抑很久的公民行動,既不是政治性的挑釁,也不是破壞性的抗爭,而是對政府管理失職導致醫藥系統長年混亂無序這種積弊的強烈表達。
剛退休不久的陳仲偉,曾是廣東省人民醫院口腔科主任,行兇者是陳主任二十多年前的患者,因所烤的瓷牙變色要求賠償,到醫院鬧過幾次。那天,尾隨陳主任到他家中,對陳醫生極其殘忍地砍了三十餘刀,致其重傷昏迷,隨後行兇者在陳醫生家陽台跳樓自殺。最後,陳醫生傷重不治,人們痛心之餘非常氣憤。連續幾天不少地方的民眾自發悼念,許多微博和微信的頭像換成了悼念陳仲偉的黑絲帶。因為行兇者被懷疑患有精神病,所以這起嚴重的殺醫事件有可能不了了之。但他的死,折射出當年衛生部「醫改」種下「以藥養醫」的惡果。
二十九歲的雷洋,是個名校研究生,才榮升父親,他在警方押回審查期間突然死亡,但警方只以涉嫌嫖娼、死於心臟病突發遮蔽,並且利用中央電視台和《人民日報》以一些自相矛盾的說辭迴避民間強烈質疑,但這些行為反而加重了民眾對警察執法不當甚至違法執法的質疑,導致民間風暴眼越聚越濃……
此事已經越過魏則西和陳仲偉,成為當下人們最熱議的話題。雷洋死在北京昌平的派出所,堂堂首善之區,卻遲遲得不到事件的完整披露,執法視頻為何不公布?手機定位為何被刪除?要達到社會良性治理,必須保證公眾的知情權,尤其是在公眾深度置疑之時。
人們沸騰、激憤、斥責,是因為常常被壓抑着,眼見身邊存在的不公不平,不明不白,卻投訴無門、解決無望。中國的一個荒誕社會現實是:只有死亡,而且是激起公憤的死亡,才有可能逼出真相。
如果政府視民間的群體情緒為「社會不穩定因素」,只重圍堵而輕疏導,不及時公布案件的真相,其結果只會奔往一個方向:加劇「社會不穩定因素」。

讓公民有「當家作主」的感覺
自從有了互聯網,中國民眾的社會生態逐漸發生變化,人們的情緒很容易聚集,各種意見扎堆宣泄,雖然一些言論不斷遭遇刪除,但迴避不了的現狀是,網路已是中央最高領導層了解社情民意的直接管道,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依靠各級官員的報告(報告可能因欠缺客觀而走樣)。網路上的反映,能讓頂層對大眾就某個具體事件是否出現爆炸式關注、議論、抱怨,也就是爆棚到什麼程度了然於胸。
眾所周知,代表政府運作的龐大官僚體系,在缺乏監督和問責下,不時有傲慢和任性表現,一些部門對來自民間的疾苦與訴求,已經習慣於視而不見和充耳不聞,即使出現了惡劣事件,也會層層包庇,官官相護,最後不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這也是促使這場公民行動的一個誘因。
從現代經濟學的角度看,政府與公民的關係,是一種授權與被授權的契約關係,即習近平說的「權為民所賦」。另外,政府與公民在權力與義務方面,也存在雙向依存關係。
就政府而言,在獲得公民支持的同時,須按契約要求提供使公民滿意的服務;而就公民而言,有權利和義務發出聲音讓政府的服務達到標準。說到底,與民協商和與民妥協的管理,也是一種民主。
事實上,公民介入到與自己生存環境和命運息息相關的事物中,是好事而非壞事,這種積極參與,可讓公民感到自己真正的「當家作主」,進而也會使公民多一些對國家的認同和愛護。同時,還可以用實際行動推動國家的進步。
從「魏則西事件」來看,如果沒有這場風波,百度還會繼續進行惡劣的競價排名來欺騙尋診問藥的百姓,武警二院之類的部隊醫院還會繼續出租科室盤剝患者,莆田系還會繼續濫竽充數挖空心思榨乾求醫者的血汗錢,國家管理部門還會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作為……
放眼國際,許多國家的進步是由諸如此類的公民運動推動前進。比如美國,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二十五萬多人聚集華盛頓向國會施壓,要求通過保證每個美國人都享有平等公民權的法律。那一天,在林肯紀念堂的階梯上,馬丁.路德.金發表了題為「我有一個夢」的著名演講。
一年之後,國會通過了公民權利法案。該法案保證每個美國人不分膚色,都有居住、公共設施、投票、公立學校等方面的平等權利,都可以參與聽證和陪審。成為美國嚴重的種族歧視和種族隔離的分水嶺的那次公民行動,沒有暴力,只有共贏。
國家與公民的關係,某種程度上也體現着這樣的規律:以暴易暴,以和易和,彼此雙方均需要尊重、理解、包容。若有一方高高在上頤指氣使,另一方自然不甘示弱拼命力爭。中東一些國家就示範了這樣的惡例,自然也收獲了雙輸的惡果。

體制管理沒有跟上
二○一六年五月上旬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件,或許反映了中國社會矛盾已經發展到一個臨界點,甚至有人以「萬曆十五年」來影射當今的危情。中國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國民的物質生活越來越豐富,不少人進入中產階層,但是這三起關係國民自身生活和安全的案件,讓人們發現支撐幸福生活表像背後十分脆弱的社會結構和社會安全。
國家發展到了這個階段,國民成長到了這個階段,但是體制管理卻沒有跟上,導致社會脫節現象特別嚴重。為此,國家需要一些破繭蛻變,也需要一些脫胎換骨。孟子曰:「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看來必須要加快政治改革,加快政府改革,加快制度改革,唯有如此,國家才能進步。
也許數年後再回顧才能看出,二○一六年五月的這三起死亡事件,對中國屢推不動的深入改革或者中國命運的不期轉換,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讓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是本刊特約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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