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第六共和暢想 (陳 彥)

  民主制度之所以具有長久的感召力,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通過定期選舉開發出的巨大創新動力。

  一次重要的選舉,不僅意味著除舊布新、政黨輪替的前景,也是擴大公共空間,加強民眾參與,讓社會對政治、經濟、文化制度進行全面反思的關鍵階段。總統選舉是法國最重要的選舉,對於經濟不彰、政治平庸的當今法國來說,無疑是一服及時的清涼劑。筆者注意到,本屆法國總統競選宣傳期間,一個重要的話題是關於法國政體或曰憲政設置的反思。

  一般說來,所謂國體,是指一個國家政權的根本屬性,例如是專制還是民主,是君主制還是共和制。至於政體則是指一個國家政權架構的憲政設置,例如在一個民主國家裏,憲政設置是總統制還是議會制。如果說美國的政制是較為典型的總統制,英國則屬於較為典型的議會制。這種區分當然是相對而言的,主要依據是國家的政治重心是在總統還是在議會。

總統權大有如國王

  法國既不屬於總統制,也不屬於議會制,人們稱之為半總統制。所謂半總統制,乃指總統雖為行政權力的最高決策人,但並非行政權力的唯一制訂者和決策者。對議會負責的總理也是行政權力的重要決策者。但是無可置疑,今天仍在延續著的法國第五共和的政治重心顯然偏向於總統:總統為外交和國防政策的制訂者、不用對議會負責,卻有權解散議會、享有特赦權和任命總理權等。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總統選舉是法國人最重視的選舉。從一九六五年第五共和第一次總統直選以來的法國歷屆投票率看,總統選舉是棄權率最低的選舉。

  法國第五共和政治制度的特點是總統居於國家政治生活的中心。從憲政安排的角度上講,突出總統的作用可以追溯到一八七五年開端的第三共和。第三共和雖然設有總統,但政體仍然屬於議會制。第三共和憲法雖然規定總統具有重大權力,但卻對這些權力的行使增設有相當多的限制條件。從一八七五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在法國第三共和存在的七十年間,總統、總理與議會之間的爭鬥與推諉成為第三共和決策乏力、政權脆弱的重要因素。經過短暫的第四共和的過渡,第五共和突出總統權力的憲政安排乃是同法國在二戰時出現了戴高樂這樣的傑出政治領袖分不開的。

  相對於第三共和,第五共和的最大特點是總統由全民直選產生,其權力來源同議會處於平等地位。總統無須對議會負責,卻有解散議會的權力,形成一種總統凌駕於議會之上,行政權不受立法權制約的態勢。

  從人類文化學角度看,法國總統的強勢地位同法國歷史上長期的強大中央王權傳統有著一定的聯繫。今天的總統有點像過去的國王,只不過由世襲變成了普選。法國有輿論就直接將目前這種政體稱做共和君主制。強大的傳統慣性雖然可以解釋現實,但卻難以證明現實的合理性。法國輿論目前對這種總統直選的半總統制的批評日益增多。

  戴高樂時代,總統雖然不受制於議會,但總統卻對全民公決的結果承擔責任。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七日,戴高樂最後一次就政治改革舉行公民投票,投贊成票的僅達百分之四十七,戴高樂立即辭去總統職務。戴高樂的這一做法本來應該作為先例承傳下來,但卻於二○○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為聲稱是他的嫡系傳人的希拉克所打破。當時法國總統希拉克推出歐洲憲法全民公投失敗之後,並沒有仿效戴高樂辭去總統職務。在此之前,希拉克於一九九七年解散議會,提前舉行議會選舉,結果事與願違,導致左派獲得議會多數席位。選民背棄總統,表明總統失去選民的信任,合法性不復存在。希拉克沒有面對事實辭去總統職務,而是繼續留任同左派主導的議會和左派總理實行所謂共治。希拉克的戀棧,一方面對第五共和強勢總統的傾向有所削弱,但更重要的是突出了總統既不對民選議會負責,也不對民意本身負責的弱點。正是因此,法國本次總統選舉理所當然地對總統的職權規範有所反思。

或能啟迪中華民主實踐

  如果說民主選舉要解決的是權力來源問題,憲政設置要解決的則是權力的分割與制約。一種好的憲政設置應該一方面使權力的行使具有充分的有效性,另一方面又要使權力獲得必要的制約,發揮其積極效用,抑制其負面因素。法國大革命以來的法蘭西共和憲政史表明,憲政是一個不斷嘗試、不斷完善的過程。第三共和所顯示出的脆弱特點到了戴高樂時代才獲得較好的克服。第五共和至今已歷經五十年,半總統制在戰後顯示了其優點,到目前總統缺少制約的問題則日益暴露。行政、司法、立法三權分立的憲政設置所帶來的權力內部的緊張既是權力制約的根本,又是憲政改良的動力之源。而憲政的不斷改進與完善之所以可能,除了民主制度保障的足夠的公共空間,自由思想、自由探討、多黨並存、多元競爭等常規外,更是由於政權通過民主選舉所得以實行的定期的合法的轉移。選舉中候選人的競爭,不僅僅是各候選人為自己爭取盡可能多的選民,同時也為各種思想,各種政綱系統亮相提供了舞台。此次參加法國總統選舉的幾位重要的候選人,都表示應該改變第五共和總統相對超越又不負責任的格局。用媒體流行的話來說,即是結束第五共和,創建第六共和!

  法國關於憲政設置的反思對於中華文明的民主前景和民主實踐也應該具有重要意義。如果從專制向民主轉型隱含著突變和不可預測性,憲政設置卻是理性設計與歷史磨合相結合的產物。憲政設置的合理與否,關係到民主制度建立之後的政治和諧與社會公正,但對憲政安排的思考和研究,卻必須從當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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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總統選舉引起總職權是不過大的憲政設置反思。圖為法國前總統希拉克投票選新總統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