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房子(黎紫書)

我回來了。

房子空置了整整四個月,無人約束,小院子裏的野草趨炎附勢,長得如火如荼。南洋的雨自然是常來助威的,陽光也天天教唆,像要用荒草把一間小排屋淹沒了去。

貓還在。原來有四隻,是經常來造訪流連,受我照顧過的同胞兄妹。鄰居說自我走後牠們還來,一個月兩個月,數目逐漸少了。只剩下一隻不死心的,仍然每天光顧縈迴,還揀了個高處(屋頂下冷氣機的壓縮機上)定點棲息。那兒像個哨崗,我回來,牠第一時間發現了,喵嗚喵嗚地跳下來迎人,在我腳邊磨蹭。

貓竟如此,我不免感動,內心也不無慚愧。我本以為貓是無情客,如此一連數月棄之不顧,夠時間讓牠們認清現實,最後闌珊離去。可就像人一樣,眾裏總有那麼一隻與別不同,比其同類多情和天真,也就比較執着,願意守候,願意耗。

除了貓,就連這佇守在荒涼中的房子也讓我驚訝。這些年來,它習慣被我撂在那裏。每趟遠行歸來,屋外野草蔓生不說,屋內也總必塵灰滿布;蜘蛛們分工合作,天花板下盡是雲羅天網。浴室裏但見許多被時間淘空的蟑螂屍體,彷彿我不在的時候有過一場廝殺,又像是蟑螂們用牠們的屍體結了個什麼陣,星圖一般要示我以天啟。前一回我離開兩個月,回來在灶下與沙發底發現不少老鼠屎,

災情之慘重,幾乎令我棄屋而去。
可這一回不一樣。除了屋外一隻貓戀戀不去,叫人情動,屋裏居然出乎意料的「整潔」。灰塵雖不可免,但塵上無痕;蟑螂沒來,亦不見鼠輩蹤影,就連蜘蛛網也都稀少而破落,一如街上那些政黨敗選後沒收拾的旗幟,日曬雨淋,落得道不盡的寒磣。更讓我料想不到的是,隨手按的電燈開關居然有所回應,廳裏燈光大作。過去四個月,赤道上不乏暴雨,竟無一聲響雷將這素來膽小的房子嚇得跳電,這是非常罕有的事。甚至連房子的心臟─屋裏三個大大小小的時鐘也都還滴滴答答,分秒不差;這麼個現世安穩,只讓人疑幻疑真。

這情景已令我稱奇了,沒想到後面的事更古怪─浴室和客房裏原來壞了的兩盞日光燈(一盞總是嘈音大作而欲亮不亮,另一盞則早已全無動靜)竟然不治而癒,又像是等得太久,忘了自己原來演的是兩盞故障的燈,竟沒一絲遲疑地吐放光明。還有主臥浴室中的抽水馬桶,我離開之前它不是出了狀況,似是水管阻塞,儲水頗為費時嗎?而今我卻聽到儲水箱裏水聲歡快,全無弱態。

此事難解,像是房子有靈,或是它在長久的寂寞與隱忍中熬煉成精,有了自我修復的能力。我甚至懷疑有人曾經趁我不在,進入這屋裏小住一陣,順手替我將這些小狀況一一矯正。這當然都是臆想,我明白當中必然有更科學、更合乎邏輯的解釋,可我不會認真去探究。年紀越長,我越覺得心胸該有個容納神秘主義的空間,好容許事情中的未知與不可解,並且讓這些「不可解」,像「空」之為「空」因而有所功能一樣,也能發生它們的意義。那樣一個空間,像是在心裏留一個小小的祈禱室,在虛空中相信有神,讓自己學習敬畏與謙卑。

這幾年我覺得自己正在學習老去,或者說,在準備老去。儘管只是剛步入中年,但同輩人中不少非死即病,有的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圈,從此抱着藥罐度日。情況稍好的,也難免脫髮掉牙或頸肩腰背各種小折騰,生命中最豐美的收割期多已到了尾聲,身體再不是一塊肥沃的土地。再來是長輩相繼辭世,小輩逐一遠飛,生活中諸般失調,不得不去適應逐漸老去的身體與境況。我眼見如此,焉能不心有戚戚?於是生活作息越來越規律,飲食越來越健康,加上持之以恆的運動,用種種行動向歲月明志,請它不要讓我老得太過狼狽。

這趟回來,這房子給了我一點「家」的安慰。它被我想像成活物,在一個住宅區內上百成千間一模一樣的房子中,它沉默地等待我的歸去;就像在許多過客般來去自如的街貓中,有一隻特別執迷。
能夠想像真是一種恩賜。因為這麼想想,我似乎可以看見自己在這房子裏,與一隻多情的貓相伴,優雅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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