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寄宿,死了是回家。 (卷首語-潘耀明)

  蟄伏多時的思想家李天命,最近完成《智劍與天琴》引語:《天琴四要》,並交給本刊發表。

  文章的主題關乎生死。天命說:「逝是正常的,無人能免逝去如風。」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因了昨日的死,才有今日之生。

  天命說:「如何面對死亡陰影而仍能豁達通透?箇中最能見效的功夫,就在於深心懷有天親意識。」②

  什麼是「天親」?按照天命的解讀,因父母是我們此生的來源,所以我們稱之為「父親、母親」;「上天是我們最最根本的來源」③,所以稱上天為「天親」,「在人生路途上能盡人事聽天命,尤其在人生終段上能放心前行——安順天親——這種體會與心境,拙作謂之『天親意識』。」④

  天命在這篇文章還談到「情侍精神」、情侍生命。

  陳獨秀在為蘇曼殊的小說《絳紗記》寫的序言中指出:「人生最難解之問題有二:曰死、曰愛。」

  也正是這位寫《絳紗記》、學貫中西的蘇曼殊,勘不破生、死與愛之謎,備受煎熬。

  蘇曼殊是旅日僑裔,少年家道中落,發奮讀書,精通英文、日文和梵文,翻譯過拜倫、雪萊的詩作、雨果的《悲慘世界》。他也曾組織「拒俄義勇隊」,投身救國行動。蘇曼殊後困惑於紛擾的塵世,在入世與出世之間徘徊,遺世獨立,酒色財氣無所不沾。當他感到苦悶與絕望時,便遁入空門。在寺廟勾留數月後,出而雲遊四方,自稱「行雲流水一孤僧」。他的一句「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的詠歎,閱盡人生的孤獨、苦悶與滄桑。他因一度徬徨無計而自棄,暴飲暴食,罹致胃病,病逝上海廣慈醫院,年僅三十四歲,死時口占一偈:「一切有情,都無掛礙。」他是短命鬼,落得一了百了的歸宿。

  當眾人詬病蘇曼殊的乖離時,陳獨秀卻排眾而出,認為蘇曼殊「於人情世故是看得過於透徹而不肯俯仰,實佯狂免禍罷了」。換言之,他比常人更清醒,也清白。

  拜倫說過:「知識是悲苦:知道得最多的人,必定最深地悲歎一條不祥的真理——知識的樹不是生命之樹。」知識帶給蘇曼殊悲苦,同樣的悲苦,也發生在王國維身上。郭沫若曾說過:王國維「留給我們的是他知識的產物,那好像一座崔巍的樓閣,在幾千年的舊學的城壘上,燦然放出了一段異樣的光輝。從《紅樓夢評論》、《人間詞話》到《宋元戲曲考》,從《簡牘檢署考》到《流沙墜簡》,從《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到《殷周制度論》,王國維在學術上的建樹,特別是辛亥革命後,使世人常記得他『穩坐高齋讀古書』(魯迅語)的一面。」⑤

  像王國維這樣博學卓識的人,簡單地把他一九二七年自沉於昆明湖說是殉清,不免失之草率。有人只看到王國維跟博大精深的國學成果,看不到西方叔本華、尼采哲學觀對他心靈的影響和蒙上的陰影。中國傳統士大夫的灰黯與乎西方哲學的悲觀、頹廢雙重枷鎖,壓得王國維透不過氣來。

  王國維自稱,他曾想將自身的心靈淡泊於自然神韻之中,但是終未能成功,「體素羸弱,性復憂鬱。人生之問題,日往復於吾前。」⑥而人生的問題終歸不是自然所能淡化的,人生的種種苦惱、欲求,要想解脫,只有兩途:一是觀察他人的痛苦,二是體驗自身的痛苦。「然前者之解脫,唯非常之人為能。其高百倍於後者,而其難亦百倍。」⑦為什麼呢?通常之人,其解脫由於痛苦之閱歷,而不由於苦痛之知識。

  王國維曾有「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只益疑」之句,與上述拜倫詩句中所透析的人生悲苦為知識所誤相一致。

  也許蘇曼殊與王國維精神之困頓與他們缺乏「天親意識」有關。與此相反,自費留學日本、才華出眾的文藝家李叔同,在文學、藝術、佛學均有大建樹,也曾投身於革命的洪流,在俗世與出世之間游弋,最終激流湧退,解除世俗一切拘牽,遁入空門,成了正果,體現「儒治世、佛治心」的傳統士大夫的理念,吉祥善終。可見知識可誤人,也可導人。

  至於生死的含義,南懷瑾曾援引禹的一句話加以點破:「生者寄也,死者歸也。」⑧活着是寄宿,死了是回家。孔子在《易經.繫辭》中說:「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意喻明白了黑白交替的道理,就懂得了生死,真的說到點上了。

注:

①②③④李天命:《天琴四要——〈智劍與天琴〉引語》,本刊二〇一〇年四月號

⑤周岩:《百年夢幻——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心靈歷程》,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⑥⑦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第二章:》,上海,古籍出版社

⑧劉清海:《聽南懷瑾講述九十九個人生道理》,北京,石油工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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