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時代的文化傳燈人──從劉國松談起(楊 渡)

二○一六年劉國松得到美國藝術與科學院(AAAS)院士榮譽時,台北師大為他舉辦了一場慶祝活動,藝文界冠蓋雲集。這不是華人第一次獲此殊榮,最早是胡適,後來幾位諾貝爾獎得主(主要是科學家)、音樂家、作家哈金都得過,但以畫家身份獲選,這是華人中的第一位。劉國松特別高興。
我坐在台下望着他八十四歲的身影,想起他十六歲左右,在南京遺族學校舉辦的繪畫展中,看見自己的國畫一幅幅裱褙起來,正式在公眾面前亮相,得到師長貴賓的好評,他高興得不得了,心中暗暗許願,以後要致力繪畫。
現在,他做到了。他的畫被歐美許多國際知名美術館收藏,也被大學收藏研究。他曾在美國、英國、德國的美術館辦過多次個展,得到國際藝術界肯定,才有可能得到AAAS的院士。那個被日軍俘虜,差一點在逃亡途中被槍殺的孩子,如今走過戰爭烽火,走到人生輝煌的金秋。
我想起和他一起從南京流亡到台灣的遺族學校的文化人:尉天驄、郭楓、霍剛、李元佳等,他們國破家亡的流離經歷,彷彿是家國命運的寫照。這些沒有父親的孩子,終究以藝術、文學創作,活出了自己的人生。然而,放在大歷史的觀照下,在個人際遇與家國命運之間,他們又代表怎樣的意義?
或許,就從劉國松的生命談起吧。

遺族孤兒的生命奮鬥歷程
劉國松的父親劉仲起參加抗戰,妻兒只能隨着部隊的留守處輾轉征途。然而父親卻在武漢戰役中慘烈犧牲。那一場戰役,中國人死傷四十萬人,多少孩子沒有了父親,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劉國松自此成為孤兒,跟媽媽、遺腹子妹妹為了生存,只能追隨國軍留守處繼續走下去。國軍在前方打仗,他們在邊緣流離。從湖北到陝西安康,再輾轉四川、湖南等,直到抗戰結束,才在長沙落腳。這樣居無定所的生活如何受教育?劉國松最多是在破廟、祠堂中,讀一點中文書。即使如此,他仍非常珍惜。
為了讓劉國松受好一點的教育,媽媽特別應徵到軍政部的被服廠工作,只為了讓他進入工廠附屬的子弟學校,受正規一點的教育。可悲的是,由於母親忙於工作,年幼的妹妹疏於照顧,生急症過世了。在這變故中,劉國松益發覺自己要發奮讀書,才能對得起母親和妹妹。小學五年級時,他寫下〈流亡五年〉的文章,投稿到當地報紙上,獲得刊登,感動了許多人。而他自幼擅長繪畫的才華,也受到學校的鼓勵。
抗戰勝利後,他隨家人轉到武漢定居。初中二年級,他上學的路上有一家裱畫店,每天下課,愛畫畫的他總是在畫店裏觀望流連,直到老闆都認識他了,才問他是不是有興趣,有沒有畫過?後來知道他沒錢沒紙,就從書櫃下拿出裱畫剩下的零頭紙和舊筆,送給他學畫。劉國松像着魔般的畫了整整一個夏天,狂熱的畫了七八十張國畫。
即將初中畢業的他,因為家裏貧困,未來大約也只能在路邊擺一個小香煙攤過着日子。可他不甘心,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他看見了操場邊布告欄上的報紙,上面寫着南京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正在招生。他心動不已,跑到教育廳去報名,這才知道他原籍在山東,不屬於湖北,要回山東報考。這對貧窮的他根本不可能。
不甘心的劉國松於是寫信給遺族學校的校務主任,希望可以跨區報考。想不到竟然得到肯定的答覆。他喜出望外,但母親所能籌出來的錢,也只夠他單程去南京考試。為了省錢,他和武漢遺族學校的學生一起搭船,靠着他們照應,一路到南京,甚至跟學長擠在宿舍裏,蹭人家食堂的大鍋飯,等候三天後的考試。直到考完試確定錄取,他自此在南京上學。
在遺族學校的日子,少年劉國松終於吃到正常的伙食,長出身高,長得強壯。回家探望的時候,母親差點不認得他了。
一九四九年,隨着遺族學校來到台灣,他進入師大附中就讀,當時根本沒地方住,全部睡在舊禮堂改成的大通舖。後來政府以沒有經費為由,不再補助遺族上學,要他們全部入伍當兵。劉國松和不少有心就學的人都不願意,堅持不去軍隊報到。最後政府沒辦法,只好讓他們繼續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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