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滬同樣養老難 (曹景行)

前不久回港辦事會友連帶躲避上海的風雪寒冬,最大感受是此地對老人的優惠越來越多,剛出機場就知道過年前後搭機鐵「嘟」老人八達通有半價。這次在香港前後待了才十天,居然在家門口附近的戲院看了八場電影,老人都有打折;又用政府給的長者「醫療券」,兩年一共四千港元,配了副眼鏡,還一次次享用地鐵、巴士每程只要兩元的長者低票價……
很不錯,但光靠這些照顧,加上千把元的「生果金」,退休者能在香港好好養老嗎?肯定不行!報上公布的一項調查數字指出,香港老人數目已快接近全部人口的五分之一,再過幾年就將達四分之一。如果要應付退休後再活二十年的基本所需﹙不包括住屋﹚,每人大概需要五百萬港元的儲蓄,實際上僅四分之一老人有此財力,所以就有四分之三的老人希望能有機會重新工作。
回香港的那幾天裏,發現離家不遠有一個以「長者就業」為主題的餐館,味道和服務都不錯,裏面打工的六七十歲老人都挺有活力,確能給人「重拾信心及肯定自我」的良好感覺。但差不多同時,又看到七十七歲李淑卿被控偷萬寧印花罪名不成立的新聞,深以為如此高齡的阿婆還要起早摸黑做清潔工,絕非「香港價值」和「獅子山精神」的有尊嚴體現。

「三無」香港 景況猶如內地農村
香港已是老齡化社會,而內地大城市如上海老齡化更加嚴重,戶籍人口中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已經超過三成,多達四百五十多萬。春節前後與同齡的上海老同學、老知青及老同事見面聊天,談得最多的也是如何養老。他們對於香港這麼一個經濟發達的國際化大都會,多數老人卻一無退休金制度、二無全面公費醫療保障、三無社會化養老服務福利,景況與內地農村地區的老人相仿,甚至還不如一些比較富裕的鄉村,都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確實,內地城市居民的老年生活保障即使比日本或歐洲相距仍遠,但比香港還是好一大截。香港老人只有家境貧困的每月可以多領到一筆長者生活津貼,加上「生果金」也不到四千元,相當於上海普通工人的退休金,物價卻貴許多。上海退休者還有基本醫療保險,大部分又有自己的住宅,只要家中沒有特別事故,一般日子都還過得可以,大致衣食無憂,街頭常見的廣場舞正是他們的消遣方式;家境好一點的還頻頻去國內外旅遊,瀟瀟灑灑安度晚年。春節快到,上海退休人員之間又開始議論今年政府會給多大的過節「紅包」,沒幾天他們發現自己退休金銀行卡裏多出了六百五十元,心裏那塊石頭才算落地。
但上海也有比不上香港的,如果家中還有年長一輩的老人或病人,情況往往就會很不一樣。與筆者一樣年過七十的親友中,多位父母都已九十上下,而且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老年病症狀,有的朋友本人或配偶也常年臥病在床,那就更加不幸。有病老人的每天照料成為大問題,有錢也未必能找到稱心的幫傭。
香港倒應該感謝回歸前就建立的引入外傭制度,既能保證傭工的基本素質和穩定供應,又能把她們的工資控制在香港普通中產家庭能夠承受的水準。上海則不然,只有少數「高端」家庭有能力雇請菲傭,每月薪金往往要一萬元人民幣以上。而且內地並沒有開放外傭打工的許可,引進菲傭只能游走於法律灰色地帶,沒有正規的仲介機構,出了事情很麻煩。
上海的女傭保姆俗稱「阿姨」,官方正式名號為「家政人員」,總數約為五六十萬,一半以上來自安徽農村,其餘主要來自蘇北和河南。一般年齡四五十歲,初中或小學文化程度,很少有人受過正規家政培訓,更不具備護理老人或病人的專門知識和經驗。薪資卻不算低,起碼每月三四千元人民幣,稍有經驗的就要五六千,鐘點工大概每小時人民幣三十元上下。家中生孩子請「月嫂」費用早已過萬,上海有的「小白領」發現保姆收入比自己還高,難免心裏有點不平衡。

增養老服務成上海緊迫課題
即使這樣,能夠請到稱心的傭工仍然很不容易。尤其是家中有病倒的老人,活重時間長,傭工常常說走就走,弄得全家頓時手忙腳亂。所以,如何增加社會化的養老服務,已經成為上海等大城市越來越緊迫的課題。官方或社會福利機構辦的正規養老院床位極為緊缺,上海市郊一家聲譽頗高的養老院總共兩百張床位,排隊等候的超過一千人,「走」一個才能進一個;去年上半年進了九個,前年下半年就一個都進不了,如果今天登記算下來三四十年後才輪得上。
社區和民間經營的養老機構這兩年倒是多了起來,卻是良莠不齊。有的只提供最基本的食宿,與許鞍華電影《桃姐》裏的情況差不多,老人在裏面只是捱過最後的日子,談不上養老。有的地處偏遠,服務也差,床位空也沒人願意去。也有高檔養老院,這個園那個園名字起得都不錯,環境也不錯,但背後不是地產商就是保險公司,收費不低,房價或押金都在百萬元人民幣之上。上海一家養老機構負責人對筆者說,辦養老事業不可能賺多少錢,投資大,時間長,需要有一定的情懷才會去做。現在各地辦養老的地產實際上還是做地產,保險公司的主業也還是保險,能不能把養老產業長期辦好仍然是問題,就怕後繼乏力,錢卻被圈走了。
中國這麼多的老人,辦好養老事業是國家大事,也是一門大學問。上海現在共有各種養老床位約十二三萬張,政府今年打算再增加七千張。但年齡在八十歲以上的上海老人總數已達八十萬,需要別人照顧的就有六十萬,還不包括沒有上海戶籍的外來人口家中的老人,養老機構和床位增加再多也遠遠趕不上老齡化的需求。富裕家庭當然可以拿出一二百萬把老人送進高檔養老機構,靠退休工資過日子的普通人家該怎麼辦呢?

最大問題不是缺錢而是缺人
居家養老也許是最適合目前國情的辦法。好幾年前我曾到浙江寧波採訪一處居家養老社區,那裏的良好養老服務吸引越來越多家庭把老人遷入其中,甚至帶動房價上升。上海現在也致力發展這種「沒有圍牆的養老院」,在原來的社區中設立專門機構為老人提供各種服務,以化解迅速增加的養老壓力。只是據我這兩年的觀察,不管是大小養老機構還是社區居家養老,最大問題不是缺錢而是缺人。
現在中國政府每年都會增加大筆養老開支,還有眾多民間資本打算進入養老事業,正等政府政策放寬和提供更多優惠。問題是,哪兒來這許多的護理人員和養老業專業人才?一位養老院院長告訴我,按照規定,養老機構護理人員至少百分之三十要有專業資格,但實際上連百分之十都不到。上海一些政協委員專門做了調研,發現當前上海養老機構裏面「一名護工至少護理十名左右的老年人,而且這些護工大多數都是沒有固定職業的中年婦女,文化層次比較低,沒有經受過專業的培訓或者取得資格」。因為工作量大,每月收入卻只有三四千元,還不如去當保姆,所以流動率很高,後繼乏人。
中國並不缺乏勞動力,培訓專業護工也非難事,上海已開始同一些「對口扶貧」地區確定合作關係,打算把那些地方的多餘勞動力轉變為上海亟需的專業護理人員。但關鍵還在上海會不會放寬戶籍限制,把養老護工當做亟需引進的專業人才。否則,她們即使來了上海也難以安心於養老機構辛辛苦苦做低薪護理工,也許過不了多久就可能改做家庭傭工或跳槽別的行業;也可能因為無法在上海長期居留,過兩年又返回老家或去別處打工。只有用「含金量」仍然很高的上海戶籍捆綁換取她們的長期服務,讓她們成為上海正式居民安家立業,才有可能從根本上解決上海護工緊缺的難題。只是目前還看不到上海當局會有此動作,或許要到未來養老護理問題更加嚴重,決策者才會有所醒悟。
回過頭來再看香港。除了回鄉養老,內地這幾年養老產業的發展,倒為香港人提供了新的選擇。這次在香港曾與多位朋友探討,香港到廣州的高鐵今年開通後,會不會吸引更多香港老人到廣州去養老,甚至像我們這些常住上海等地的香港居民也轉移到廣州養老?我認為有可能。廣州一些新開張的養老機構環境和服務品質都算不錯,收費卻可能低於上海、北京,更低於香港。尤其因為今後高鐵來往香港十分便捷,很快就會形成兩地「同城效應」,會有越來越多香港人到廣州及周邊地區置業,當然也包括安家養老。如果這個判斷不錯,我們這夥香港老人或許現在就應該開始做功課了。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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