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樹影中──有個門診(張曉風)

每半年,我會去榮民總醫院一次,為的是照規定日期洗牙,我算是個很聽話的老乖孩子。
去洗牙直接走第二門診就行,我卻偏偏喜歡繞點路,去走「湖畔門診」,原因是「湖畔」這名字好聽。
說起湖畔,這真有點難能可貴,一所醫院裏竟有一片湖,湖雖不大,倒也曲曲折折,有四千平方米。湖之畔有石有柳,湖之中則有花有鵝,對前來就診的「顧客」(有疾患的顧客叫「病人」,但來醫院的不都有病,近年來流行叫「顧客」)倒不失為一種無言的安慰。
在這個世界上大小醫院不計其數,但像榮民總醫院如此佔地廣袤達三十公頃的醫院卻十分罕見。現代的醫院如果想把自己做大,唯一的方法就是平地起高樓,而沒辦法廣置平面土地。道理很簡單,凡有辦法蓋大型醫院的城市或國家,必然是富裕之處──富裕地方的地價必高,以致寸土難求。至於那些空地很多故而土地極價廉的窮地方當然有,可是,誰又會去那裏蓋醫院呢?
那麼,身在大都市裏卻又佔地極大的醫院如榮總,卻又是怎麼回事呢?說來話長,那是一九五七到一九五八年就興建的。六十年前,那時台北的土地還不是天價,而且,去徵收這塊土地的單位是官方──比一般官方更官方──他們是軍方,所以一切算是順利。當時因為還是市郊地,每坪只要二十元台幣,也就是說每平方米大約五元台幣,加上有美援支持,所以成就了它的「大」,後來又陸續買地擴充,成了現在的「極大」。軍方幹麼要去蓋一座超大型的一流醫院呢?我想,那裏面有一段隱隱難言的悲情,我姑且試着解讀如下:
一九四九年,中華民國政府帶了六十萬大軍抵台。當年那些士兵,多半只是二十上下的小伙子,多年下來,他們不再是勇壯的青年,再過幾年他們的身體想必會更疲弱,更衰老,他們一生獻給一場奇怪的戰役,因而失去父母、兄弟、或妻子、兒女,除了當兵,他們一無所長。等他們五十、六十、七十、八十貧病交加之際,誰來治療他們呢?誰來照顧他們無辜的血肉之軀呢?好吧!下狠心,蓋它一棟醫院吧!痌瘝在抱,既然他們一生都為捍衛這塊土地而卑微地活着。那麼,在老死之前,讓他們享受優質的、有尊嚴的醫療吧!這是對老年戰士最後的一份溫柔和回報吧!做政府跟做人是一個道理,怎能沒有良心呢?
榮民總醫院便在這個前提下建立了,而所謂榮民,指的是「榮譽國民」,「榮譽國民」聽來好聽,事實上他們卻是退了役的沒錢沒勢的老兵。一般俗人很難尊敬窮人,他們必須有智慧找到自我肯定的管道。
又過了些年,國軍公墓也安置好了,在台北五指山,將軍也罷,小兵也罷,兄弟袍澤,長枕大被,共臥於一山蒼翠中,大家終於都回到故鄉了,泥土才是一切生物的最後依歸吧!
而這榮總,這土地闊大,花木扶疏,病房明亮舒適,服務親切殷勤的榮總,其背後卻潛藏着一段傷感的故事啊!
政府遷台七十年後,榮民逐漸凋零,這件事,許多年前已有人發現,於是大家同意,這間醫院,以後也可以開放給一般人看病,這就是我作為平民,也可去洗牙的原因。我喜歡去榮總,其實另外還有個理由,曾經有三十年之久,我在陽明大學教書(不是教醫學,是教國文,台灣的大學,是要求學生仍要讀國文的。這個制度,近年遭蔡政府局部破壞),而陽明大學是以榮民總醫院為教學醫院的,我如今走在醫院長廊上,常會碰到白袍醫生停下來說:
「老師好,老師來看病嗎?老師哪裏不舒服?」
我一面辯稱粗安,一面心中無限得意。得意到竟自以為這家醫院是我開的呢!
醫院雖是好醫院,但全醫院最動人的座標景點,我認為仍是那波面上架設着九曲欄橋的小湖。它當然比不上太湖、西湖或加拿大的聖露意絲湖,但能讓大江南北的老兵憑藉其波光樹影聊以聯想起昔日的故里、家門前的池塘,以及故里中的故人,也就有其意義了。
由於病人人數不斷增加,醫院在十幾棟建築之外,又加蓋了一棟新樓,此樓本來可以順理成章,叫它「第四診所」,但不知哪位秉性浪漫的醫生竟比照梭羅《湖濱散記》給它取名為「湖畔診所」,(唉,說不定那醫生是我昔日的高足呢!)每次赴榮總,停好了車,登上棟與棟之間的空中迴廊,從高高的廊橋上透過香樟樹細細密密的碧玉小葉子,俯看那輕撥清波的鵝群,七十年來的愛和憾一時都漸漸淡去,一切世事此刻皆如陽光下和微風裏的水中倒影,其「實」其「幻」,其「悲」其「喜」,皆令人恍神而不知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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