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悲歌三絕唱 (劉再復)

  七月十五日,得知趙復三先生逝世的消息後,我除了難過、悲痛之外,又泛起了一陣孤獨感。儘管知道他的身體很不好(五六年前那次大中風,頭上打了三個小洞之後,一直虛弱,去年因小中風不斷,竟到醫院急診十幾次),心裏早有準備,但他真的離開了,我還是抑制不住悲傷。在他漂流海外的寂寞生涯中,我是他僅存的幾個朋友之一。我稱他「趙老師」,他稱我「再復老弟」。雖然「同是天涯淪落人」,但他本是我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工作時的領導人,並且很有學問,所以儘管情感親近,但與他說話時,總是保持一種自然的敬意。二十多年來,我們談論的很多,但有一句話,我始終沒有說。我覺得,他的晚年是一曲典型的流亡悲歌。

  他流亡,誰都知道。但他在流亡中如牛負軛,辛苦耕作,在重大的精神壓力與身體極為虛弱的狀況下仍然不屈不撓地翻譯、著述和牽掛,卻很少人知道。現在他遠走了,我想到,應當把他的漂流悲歌中的「三絕」記下,為自己,也為後人。

 

第一絕唱:境界

  十五年前,即二○○○年,應德國的華裔學者關愚謙先生之邀,我和趙復三先生到維也納去參加那個「展望二十一世紀」的研討會。會間我和趙復三、李澤厚、陸鏗、何博傳諸位老友促膝交談。就是在這次相逢中,他告訴我:他出國後,完全「重新做人」,十年前,曾有一位領導請他歸國,他謝絕說:「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整人也不讓人整。」還再次告訴我,他已擬定了六個字的人生座右銘,叫做「捨身外、守身內」。我一聽就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趙先生和許多海外流亡者相比,他的身外之物太多太重了,副院長、政協常委、聯合國科教文組織中國代表團團長。如果不辭國不仗義執言,什麼桂冠都會接踵而至。他的英文那麼好(胡喬木出國時他是貼身翻譯),才華那麼足,只要「世故」一些,真是「前程無量」。然而,他卻破釜沉舟,斷然捨棄這一切,在那個重要的歷史瞬間,寫下石破天驚的一筆(在羅馬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的國際會上,譴責政府向學生開槍),讓同僚「目瞪口呆」,讓同事「跌破眼鏡」,讓我突然看到一種「精神爆炸」,並相信中國知識分子的血液中畢竟深藏氣勢磅礴的良心和捨身取義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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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本刊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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