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漢年夫人董慧的一張照片(葉 周)

看完內地熱播的電視劇《風箏》,不禁對中國共產黨地下戰線的英雄們肅然起敬,但同樣為他們建國後所遭遇的挫折感到欷歔不已。大結局裏,雄壯的國歌聲中,十一位英烈的照片依次呈現,第一位就是潘漢年。他作為中國共產黨地下戰線上最卓越的領導人,數度被判刑,最後死在勞改農場中。
本文來說說他的妻子董慧。在我的家庭相冊中,有一幅照片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照片上的兩位女性,一位是我的母親劉素明,當時她才二十三歲,神情靦腆,青春飛揚;另一位三十多歲,身穿列寧裝的是董慧阿姨,亦是上海市常務副市長潘漢年伯伯的夫人。打球間的小憩,她們手裏拿着羽毛球拍,神情輕鬆,緊挨着坐在綠樹前的帆布椅中。
母親和董阿姨皆來自香港,彼此以廣東話交談。她們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嫁給了以文學為生的丈夫。董阿姨慈祥,視我母親如姐妹,她和潘伯伯結合多年,常年四處奔波不曾生育,也就把我母親的第一個孩子認作自己的乾兒子。母親與父親葉以群建國前夕在香港相識,她家住在作家郭沫若先生的樓下,父親經常去拜訪郭先生,在樓梯上認識了母親。父親年長十六歲,為了追求花季年齡的母親,有一天冒着豪雨在水中站立了兩個多小時等待她的出現。建國第二年,母親終於隨父親回到上海,在上海與父親結婚。

董慧緊隨遭政治迫害的丈夫
董阿姨原先是香港道亨銀號的大小姐,與潘伯伯的相識有某些傳奇性。潘伯伯曾是著名的左翼作家,後來成為周恩來副主席領導下的中共情報系統的領軍人物,延安傳來通知派了一位助手給他,請他去香港道亨銀號接頭,這位助手就是董阿姨。從此他們朝夕相處,輾轉上海、淮南、延安、東北、北平,最終結合一起。
如今回望母親和董阿姨的照片,緬想她們義無反顧追隨夫君的人生軌跡,我內心依然充滿欽佩。她們從認識自己的人生伴侶開始,在漫長的歲月中陪伴夫君共同經歷了各種磨難,無悔無怨,忠貞於愛情。她們與伴侶的相遇,如同心靈撞擊綻放的一道光亮,點燃了彼此相伴一生的夢想。即便是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她們依然視風中殘燭為彌足珍貴。她們如同維護光明的女神,至死不渝地用自身微弱的力量為夢想的燭光遮風擋雨,何其令人欽佩!
董阿姨的磨難來得早,在潘伯伯擔任上海市副市長僅五年時,有一次應召到北京開黨代會,卻被捕入獄,從此一去不復返,成了共和國第一冤案。當時,上海還不太知道這樣的情況。潘漢年走後不久,父親以群的第一個兒子過生日,原先說好的,一定要請孩子的乾媽潘漢年的夫人董慧吃飯。可是這天家宴都已準備好了,就是遲遲不見董慧光臨。以群在妻子的焦急催促下,往潘府打了電話。打完電話,以群神色黯然地回到餐廳裏,他告訴劉素明接電話的是潘府的警衛,說董慧也已離滬去了北京。她為什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以群百思不得其解,他料想不到這就是和潘漢年、董慧的永訣!
潘漢年這樣一位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上做過重要貢獻的人物,何以一夜之間成了潛伏的特務,當時謠言四起,一些毫無根據的傳說甚至來自官方的管道,如潘漢年常常在自己那輛行馳的汽車上向敵人總部發報;解放初期國民黨飛機空襲上海就是他策劃的……真乃是天方夜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也是從潘漢年的神秘消失、突然人間蒸發,使以群以及周圍的許多人切身地感受到了政治鬥爭的殘酷。或許這是建國後的第一次,他們親身經歷了身邊的人成為犧牲品,一夜之間從受人尊敬的領導,墮落成為階下囚。轉眼之間,建國初期所感受到的當家作主,揚眉吐氣的心情跌入萬丈深淵。他們開始意識到身為知識分子的自己或許並不可能真正地成為新中國的主人,建國才僅僅五年的安全感蕩然無存。
在以群的印象中,潘漢年是個平易近人,風趣幽默,舉止優雅的領導。建國後在上海,兩家住得近,以群帶着孩子沿着濃密的法國梧桐林蔭下散步就到了潘漢年的家。潘漢年喜歡收藏古董,還喜歡養熱帶魚。休息時三五好友聚在家裏打牌,夏衍、于伶都是常客。董慧阿姨和以群的妻子皆是同鄉,都對廣東美食情有獨鍾。在朋友們的記憶中,潘府的家宴是非常好吃的。
潘漢年早年為了革命的需要,失去了生育能力。革命勝利後,生活安定了,膝下沒有孩子,難免覺得清寂。他很喜歡朋友們帶着幼小的孩子到家裏玩,也曾有過收養孩子的打算。但所有夢想都隨着他遭遇的政治災難而流產。為了革命,他從此無後,入獄後更是傾家蕩產,也使得近年來潘漢年家鄉為他建立的紀念館裏空空如也,找不到什麼他和妻子的遺物,連相片也很稀少。

劉素明為丈夫奉獻一生
母親劉素明的劫難始於「文革」,「文革」之初父親被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張春橋直接點名,被視為上海文學界的「走資派」而遭受迫害。父親為此心情很抑鬱,並十分罕有的在母親面前流露了心中的憤怒。母親是微生物專家,對於父親從事的文學事業並不熟悉。除了當面安慰父親,有一天她背着父親獨自走進了那個環境極其險惡的運動之源—上海市作家協會去找造反派頭目談話,希望了解他們迫害父親的緣由。我很難想像多年來被父親當孩子一樣寵愛的母親,哪來的勇氣獨自面對辦公樓裏鋪天蓋地、父親的名字被顛倒打上了叉號的大字報。據目擊者日後回憶,母親不卑不亢的坦然陳詞,激動時邊說邊流淚,手裏握的手絹全濕了。
母親回到家,儘管知道前景險惡,卻仍耐心地勸慰父親向前看。父親似乎決心已定,不願再受屈辱。當父親突然問她:「如果我不在了,你們怎麼辦?」父親所說的「你們」指的是五個未成年的孩子,最小的女兒只有四歲。當時母親想到的只是父親會被關起來。她堅定的說:「你放心,不論發生怎樣的情況,我一定會把孩子們撫養成人。」次日父親毅然決然地告別世界時,母親才僅僅三十九歲。在父親走後極其艱難的十年黑暗時期,她信守諾言,承擔了帶領全家五個未成年孩子渡過難關的責任,保證了家庭的完整和孩子的健康成長。
父親走後,有一天一個鄰居在走廊上開導母親:「你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擺脫戴在頭上的反革命家屬帽子,就是趕快找一個成份好的人嫁了,與死去的丈夫劃清界限。」母親連話都沒聽完,轉身回到自己的屋子裏關起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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