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上海新年悲劇歎一聲 (曹景行)

  元旦在上海,早上打開手機「刷屏」,跳出來的即時新聞讓我立即想起廿二年前香港蘭桂坊慘劇,只是傷亡人數更多。起因其實相似,都是斜坡,都是人群推擠有人倒地,都是現場沒有足夠警力及時疏導人潮。只是上海本可以吸取香港以及其他地方的教訓,事前應該有周密的準備,應該有能力應對突發危急局面。可惜都沒有,結果釀成三十六死、四十九傷。

  慘劇發生後上海媒體表現謹慎,其他地方的報刊就很高調,成為鮮明對照。北京《新京報》不僅報道詳盡,更用了整整兩版來「十問」事故內情。一月九日出版的財新《新世紀》周刊則以「致命踩踏」為封面大標題,刊出內容詳盡的長篇調查報道;小標題為「部門溝通不暢,資訊傳播卡殼,人流預判失誤,安全保障失位」,最終導致踩踏悲劇。

  上海主管者顯然為了給局勢降溫,很快就對外統一口徑,把踩踏慘劇統稱為「事件」而非「事故」,是因「群眾自發前往外灘」造成擁擠。但北京未必就這麼看。慘劇發生一個星期之後,國務院副總理馬凱稱這一事件「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口氣之嚴重很是罕見,也可以看做是中央的定性。上海朋友紛紛猜測最後誰來扛責,會不會動到市級官員。

上海主管部門嚴重失職

  從目前已知的情況來看,上海主管部門確實嚴重失職。早先每年迎新時刻外灘舉行倒數活動,都會擁到幾十萬遊客,當局也都會布置八千員警對付,從來沒有出過大事故。這次因為安全的考慮,原來策劃的大型跨年4D燈光秀移到附近一個名叫「外灘源」的地方,規模大大縮小,降為黃浦區的事情。

  外灘一帶不舉行任何活動,也就不管制、不封路,警力也只安排了七百人左右,這實在是一大失策。因為一般老百姓根本搞不清楚外灘與外灘源的區別,以為外灘仍然會舉行跨年晚會,依然大批前往。可以說,正是因為相關決策官員的主觀判斷失誤,對實際情況疏於把握,才會釀成這場新年慘劇。

  但問題還在於主事者缺乏應變能力。到晚上人群越來越擁擠時,當局竟然來不及採取有效疏導措施,甚至到已發生人踩人的混亂時,在場員警還是靠一些年輕人同聲高喊「向後退」,才沒造成更多人死傷。當局為什麼不能提前控制人流?上海這麼多的員警、武警還有志願者當天晚上到底安排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能及時調動足夠人馬趕來支援?上海的主要官員當時都在幹什麼?誰坐鎮指揮?為什麼沒有能力控制局面?

  據財新《新世紀》周刊報道,當晚黃浦區官員關注的就是外灘源的燈光秀,而不是外灘會發生什麼事情。「黃浦區的一些領導不僅觀看演出,還於演出開始之前,在外灘源附近的高檔餐廳享用了價格不菲的晚餐。」報道還稱,這家餐廳是黃浦區國資委開的,包房每個客人的花費應在兩三千人民幣,夠豪華。

「老上海」的不同聲音

  不過,正當全中國都在追問上海「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慘劇」時,上海民間反倒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主要來自土生土長的所謂「老上海」。一些人為上海抱不平,有點自怨自艾的味道,比如一篇網上流傳的文章題目就叫《作孽啊,上海》——上海話中「作孽」的意思是「好可憐哪」!

  文章中講到這些年國家、中央與上海的關係:「上海是在籠子裏創造天地,不冒犯,不反抗,你給我多大的天地,我做多大的文章。」「別人很難理解上海會建設得如此好,充滿了好奇,有點羨慕嫉妒。上海的建設從來沒有中央政府投入任何錢,額外的上交卻是不少。」「上海人沒想通,只能說作孽啊。」還有詩句如「繁華背後的一絲歎息,操勞漸白的兩邊霜鬢」,帶着幾分無可奈何的味道。

  網上的另外一些文字,比如「只有上海人能懂的上海!」則似乎故意突出上海人的優越感,給自己打打氣。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像是「上海人,吃炸豬排要蘸辣醬油才夠味!」「上海人就是喜歡硬幣!就算重重的,也不喜歡皺巴巴的紙幣。」有趣的是,筆者早先在北京生活挺長一段時間,確也納悶當地人為什麼就喜歡紙幣而不要硬幣。

網上再出現對外地人的聲討

  上海脫口秀演員周立波的名句「吃大蒜的(北方人)怎麼能和喝咖啡的(上海人)在一起?」在上海早就膾炙人口。最近幾年,一些所謂的「老上海」更在網上形成一股排斥、抵制「外地人」的聲浪,還出現了YP這樣的專門用詞。

  上海話中本來就有「洋盤」一詞,形容那些智力比較愚鈍的人;上海人早先也喜歡用「鄉下人」貶指所有的「外地人」。這些年網路語言流行,一些上海線民逐漸用「硬碟」代替「洋盤」,進而簡化為YP,取代「鄉下人」來泛指「低素質外來人口」。另外,像某些香港人用「蝗蟲」來稱呼內地遊客一樣,有些上海人也把「外地人」稱作「蝗蟲」。

  這次除夕夜發生外灘踩踏慘劇後,上海社會大為震驚,網上也再次出現了對YP的聲討,認為事件的根源就是「外地人」太多,不守秩序,不講道德,應該加以限制甚至驅逐。實際上,早些時候網上就有人說:「外來人口已經對上海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目前上海百分之八十的負面問題都是因外來人口過多而造成的!垃圾越來越多!看病越來越難!治安越來越差!交通越來越擠!地鐵越來越臭!」

  當然,這種言論很大程度是一種情緒發泄。上海同香港一樣,本來就是一個移民城市;即使是正宗「上海人」家庭,大多也是像筆者那樣,父輩或祖輩由外地遷入上海。連今天所謂的「上海話」,也是江浙方言與本地方言加上外來語的大雜燴。過去二三十年上海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同類別的外來人口功不可沒;起碼那成千上萬棟新高樓就不是光靠上海人能造起來的。

  上海如果排外,不僅沒有今天,更沒有未來。但上海社會各個層面確也承受着人口膨脹帶來的巨大壓力,「老上海」更擔心本來就不夠的公共資源被外來人口攤薄。這次外灘踩踏慘劇還反映出,上海的市政管理水準未能跟上城市迅速擴張的發展趨勢,光靠「海納百川」、「新上海人」等漂亮光鮮的新名詞、新口號並不能擺脫現實困局,反而會使城市綜合競爭力每下愈況。

上海未能像深圳緊握機會?

  上海的一大困局,是一方面城市人口繼續增長,另一方面現行政策體制卻不容易吸引所需的人才。當地決策官員一再發問「上海為什麼留不住馬雲」,同時間卻有許多有志創業的年輕人跟上海擦肩而過。不只是因為生活成本高、樓價高,也不只是因為上海對外來人口限制多,更是因為與深圳等地相比,上海缺乏一種有利於年輕人創業的生氣勃勃的環境。

  一位從事數碼科技的台灣企業家不久前對筆者分析,台灣高科技企業負責人大多已經五六十歲,缺乏強勁的創新能力。上海的企業領導多在四十歲上下,當然比台灣好,但上海官府主要對國企、央企及跨國公司「五百強」感興趣,並不利中小企業和青年人發展成長,留不住年輕人才。最有活力的要數深圳,越來越多的二三十歲年輕人正在那裏開創自己的事業。

  另一位投資基金負責人也認為,今天中國最適合創業的地方是深圳的華強北和北京的中關村,上海排不上前幾號。元旦剛過的一月四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專門來到深圳的「柴火創客空間」,似也印證了這一點。而到深圳打天下的這群「創客」中,就不乏早先在上海受挫的人。

  今天的深圳還比不上美國的矽谷,但在不久前的美國拉斯維加斯「國際消費電子展」上,來自中國的參展企業數量超過了美國,幾乎佔了全部參展商的三分之一;而中國企業中,公司地址表明為深圳的又成為最大群體。

  當今世界已經開始第三次工業革命,中國經濟又正處在轉型升級的關鍵時刻。問一句,上海和深圳誰更能帶領中國的明天?如果上海未能像深圳那樣抓住機會,無法建立新的支柱產業,就可能像今天的香港那樣失去方向和動力。

  當上海人為新年到來時的悲劇歎息時,主政者更應該由此激發強烈的危機感,拋去浮華和虛誇,腳踏實地開拓未來。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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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人踩人事故現場鳥瞰照片,大批警察圍成人牆,為傷者騰出空間,等待救援。(明報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