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石叢花俱有情(小思)

  到今天,我還沒有忘記四十多年前初讀《旅美小簡》、《在春風裡》的激情。那時候,在香港能讀到這樣「新感」的文章,實在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沒有。

  中國的、異國的悲情,在作者筆底卻如許的淡淡流瀉著。作為香港的年輕一輩,讀起來的感覺,是既遠還近,似甚熟悉卻又陌生,隱隱約約咀嚼著他的慨歎﹕「時局如此荒涼,時代如此落寞,世人如此魯莽,吾道如此艱難。」從此我記住了陳之藩這個名字。

  後來讀到更多他的文章。再後來我們在香港中文大學成為同事,但我必然尊稱他為老師。以後在許多公開場合,凡遇有念理科的青年問及文理科的矛盾、怎樣面對與文學疏離的困局時,我總會向他們提到陳先生。陳先生是一個最有力又靠近我們的例證﹕念理科的人,只要有心有情,練成好的文筆,仍然可以成為文學作家。

  《時空之海》收納了陳先生近二十年的作品,是他在波士頓、台南、香港生活的所思所感。全書哲思、感觸仍然深刻,中西學識更見淵博,但有一點很明顯的改變,就是一切安頓、一切悠然。

文風從苦澀入溫甘

  好的散文家不必炫耀學問,學問就在字裡行間。平淡寫來,許多生活細節就呈現了作者的深雋哲理、人生品味,陳先生的文風就是這樣。他對人對事都用情去貼近,而無論硬件軟件都賦予心思。我說明顯改變,是指他的文章中已無當年的苦澀,令人讀來感到溫柔舒泰。這改變,相信跟年齡、生活情態有關。一切安頓是好的,只有成熟的人生歷練,才能釀成陳酒。

  文字風格,各家不同,最難能可貴的是不事雕飾,恬淡如小溪流水,卻自有姿態,這最難學。陳先生在這書中,盡多似是信手拈來但無意間已一步一步漸入佳境的示例。陳先生的文風還有一個特色不可不知,那就是文章收結處的神妙。書中許多篇作品的收筆段,往往像戛然而止,令讀者突然忽地一頓,不能不勒住心韁,仔細想想作者心思往何處去了。我在這裡不一一舉例,因為切割幾句來看陳先生的文章,是毫無作用的,以平靜心思細讀全文,方可品到妙處。看陳先生的文章,就應如看時空之海、看查理河、看露卡諾湖。

  說起讀陳先生的文章,現在香港的中學生都能在課本中讀到。這裡讓我追記一件往事。

家國之思躍然紙上

  遠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那時我在中學當中文科教師,不知道是誰的推薦,我給教育司署選為課程發展委員會委員,負責揀選新教科書採用的範文。會中以我資歷最淺,有人提名我負責白話文部分。當年在課程中白話文數量不多,來來去去不過耳熟能詳那幾篇,委員們又多主張不必變動太多,我卻認為應該增加一些新作品。最後他們叫我提交一份建議書及作品名單,名單中我列了陳先生的《失根的蘭花》。在會中我獨力無援,一再討論後,結果《失根的蘭花》遭大多數委員反對收入。否決的理據是﹕作者不是「五四」名家,且內容敏感。我那時年少「無知」而氣盛,並不了解內裡乾坤——人家並不真的要大改動,更重要的是千萬不要碰到什麼家國之思。在會中我爭得意氣高昂、面紅耳赤,最後當然仍是失敗。

  重提舊事,只想證明陳先生的文章裡包涵了豐富的中國情懷,令殖民地教育官員畏懼。

  無論苦澀還是溫甘,陳先生筆下是「片石叢花俱有情」﹕

  共同志趣的朋友在小屋對語或海邊談天,所談的話,偶爾是題中應有之義,而常常涉及的卻是題外的感懷。

  讀陳先生的《時空之海》,也可以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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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之海》收納了陳之藩近二十年的作品,是他在波士頓台南、香港生活的所思所感。全書哲思、感觸仍然深刻,中西學識更見淵博,但有一點很明顯的改變,就是一切安頓、一切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