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白樺:文學是我的生命(舒晉瑜)

這是那個風度翩翩、瀟灑優雅的白樺嗎?
那位卓越的詩人,因敢於直言而飽受憂患的作家。長詩《孔雀》和他的十四行詩展示出他的才華橫溢,《山間鈴響馬幫來》、《今夜星光燦爛》等一系列人物生動、詩情盎然的電影更成為中國電影史上不能忽略的作品。
然而,當文學被時代的浪尖裹挾,白樺經歷了超出常規的災難和榮耀。《苦戀》和《吳王金戈越王劍》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被禁演,以及後來所經歷的種種運動,使白樺成為知識分子「苦難一代」的代表。
我曾經問白樺:「《苦戀》帶給您的影響是什麼?」
他緩緩笑道:「繼續『苦戀』!」
「《苦戀》對我文學創作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是我一生繞不開的作品。」在《苦戀》中,白樺最想表達的核心是人性釋放,人的尊嚴,正如其主題曲中的一句:「把人字寫在天上。」在特殊的時代,他為此遭受了太多的磨難。二○一三年,《十月》雜誌創刊三十五周年的時候,通過編輯、網絡和專家等諸多環節,評選了一批最有影響力的作品,名單中就有白樺的《苦戀》。白樺覺得很欣慰。頒獎的時候,他卻因為生病住院沒能去北京。
我問他:「經歷那麼多磨難,您沒有試圖稍微做些改變嗎?」
他緩慢而清晰地回答:「改變就不是作家了。作家的使命,就是向死而生。我認為我這樣活,是盡責。」
但是,白樺為了這樣「活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他後悔過嗎?
「不後悔。」白樺的聲音很輕,但是無比堅定。他說,如果生命重新來過,他還會選擇這麼做,但是會審慎一些,思考周到一些。
二○一六年八月,我專程赴滬拜訪白樺。在他略顯局促的家中,滿頭銀髮的白樺坐在輪椅上,目光沉靜平和,我卻莫名地從中讀出一絲悲涼。因為腰椎受損,他已經兩年不能站立,《回憶錄》的寫作被迫中斷,書桌上的電腦也已經兩年時間未曾打開。儘管只能在輪椅上行動,白樺仍然堪稱是「與時俱進」的作家。他是最早一批開始使用電腦的,二○○九年十二月開通了博客,兩年前又開始使用微信,還有朋友為他建了一個叫「白樺村」的公眾號。
他說,自己非常喜歡一句俄國歌曲唱的那種氛圍—「田野白樺靜悄悄」。在霧靄中,白樺樹閃着銀色的微光,讓人們確信它還站在那裏,就足夠了。
然而,這棵昂然靜立的白樺,倒下了。二○一九年一月十五日,白樺在上海華山醫院走完了他八十九年的人生旅途。
「本來我就已經很衰老了,已經到了俗話說的風燭殘年。請透過我的創口看看我的年輪吧!每一個冬天的後面都有一個春天……」二○一五年,「越冬的白  樺─白樺詩歌朗誦會」尾聲時,八十五歲的白樺登台朗誦自己晚年的作品《一棵枯樹的快樂》。我想,他選擇自嚴冬離開,大概是期待並不遙遠的春天……

士兵情結伴一生
白樺,原名陳佑華,一九三○年出生於河南省信陽市。白樺開始接觸文學是在抗戰時期。他的父親被日本憲兵活埋,母親帶着他們兄妹幾個在鐵蹄下掙扎。文學成了他尋找人生道路的火炬。「我最初接觸的是坊間的線裝書,其中有經典,也有史籍。我既希望文學照亮自己,也希望文學照亮別人。戰火曾經焚毀了我的童年時光,戰火又點亮了我的青春年華。」
抗戰末期的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年,白樺與雙胞胎哥哥(電影劇作家葉楠,代表作有《唐明皇》、《巴山夜雨》、《甲午風雲》)一起,離開家鄉去潢川就讀初中。白天上學,晚上就在姐姐家的織布作坊幫忙織布。用木機梭織,織各種各樣的毛巾。作坊裏什麼人都有,有逃兵,有被水淹的無家可歸的黃泛區的難民,白樺目睹難民們所受的苦難,創作了第一首詩歌〈織工〉,發表在《豫南日報》。那年,白樺十五歲。他熱心參加愛國學生運動,激憤的文字和尖銳的言談,引起了特務的注意。一九四七年,白樺肄業於信陽師範學校藝術科,同年逃離國統區,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
「與同時代的人不同,我寫的這首詩,寫的是痛苦,不是口號式的,是抒情式的,是很純淨的。那是一個複雜的時代,但是痛苦卻是純淨的。另外,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結束了,國家好像是充滿希望的,但是又進入了三年內戰,還是讓人十分失望。」白樺參軍後,沒有機會寫文學作品,只能寫一些報道,戰鬥故事刻印成畫,發給下邊的連隊,最早是寫快板。宣傳用的快板,都離文學比較遠。
在旅部當宣傳員,白樺參加過多次戰鬥,他說到現在他仍然有士兵情結。很多士兵是為了小米飯才參軍。打洛陽的時候橋斷掉了,後續部隊沒有橋,就從前邊倒下的士兵身上踏過去,他們中有的人手還在動……淮海戰役中,戰壕都被士兵的屍體墊平。「戰爭對我的衝擊,我說不清楚。」白樺說,他從沒有過單純的狂歡。苦難的經歷使他的作品不可避免地帶有悲情色彩。
建國初期,他隨軍駐守雲南邊境;一九五二年,任昆明軍區創作組組長,在部隊開始了詩歌和小說創作。那時候國家剛剛解放,文學是一片荒漠,青年作家出名也相對容易。一九五三年,白樺的短篇小說《山間鈴響馬幫來》被改編成電影劇本,次年《山間鈴響馬幫來》在雲南拍攝,這是新中國第一部反映少數民族生活、愛情及軍民聯合剿匪的影片,由著名導演王為一執導。此片受到了廣大觀眾的普遍讚譽。第二年,他的另一部反特題材的小說《無鈴的馬幫》又被長城電影著名導演林農改編,並與朱文順聯合導演拍成電影《神秘的旅伴》。王曉棠飾演女一號,由此而一舉成名。當時,白樺年僅二十四歲,他通過自己在邊疆的實地生活,細心觀察苗族邊寨的生活習俗,寫出了這兩部反特和驚險、愛情與抒情於一體的電影文學劇本,又在王為一、林農、朱文順的精心執導下,將雲南神奇美麗的自然景色與濃郁的民俗風情融會在一起。影片情節曲折驚險,風格清新,思想性和藝術性和諧統一,成為新中國電影史上很有代表性的作品。
也就是在一九五三年五月,白樺和胡風初次相識。中國作協和解放軍總政治部聯合組織的作家訪問團,他被安排和羅烽、胡風、王西彥等一起出訪。兩年後他曾約另一位朋友一起去看望過胡風,為此,在「肅反運動」中,交代了幾十次都沒法交代清楚。
一九五五年,白樺調到北京,成為解放軍總政治部創作室的創作員。其間先後出版了短篇小說集《邊疆聲音》、《獵人的姑娘》,抒情詩集《金沙江的懷念》、《熱芭人的歌》和長詩《鷹群》、《孔雀》等作品,成為上世紀五十年代前期知名的部隊作家之一。白樺認為,自己那個時期寫的多數算不得真正的文學,那時他比較滿意的作品,是一九五六年的長詩《孔雀》。《孔雀》寫得很唯美,主要寫了愛情,寫了欺騙,寫了陰謀。北京大學教授、詩評家謝冕說,《孔雀》是那個時代非常少的,偶然留下來的一類作品。

最有藝術想像力的年齡被迫擱筆
從一九四九到一九五七年的八年間,白樺寫了一些小說、詩歌和電影劇本。按當時的觀點,有「正確」的,也有「不正確」的。在「文革」中則一律作為毒草加以批判鬥爭,而挨批最甚的是為電影導演鄭君里撰寫的劇本《李白和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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