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中國民族主義的三階段論──從《中國可以說不》到《厲害了,我的國》(林泉忠)

二○一八年,無疑是中國民族主義備受挑戰的一年。
這一年,史無前例的中美貿易戰開打,年初迄今,中國股市八個月之間下跌了百分之二十七,已蒸發二萬二千九百億美元(約十七萬八千六百億港元)市值,中國經濟受到怎樣的打擊,不言而喻。而北京的態度也從向來一副從容凜然、自信滿滿的「奉陪到底」,到官方輿論直接喊出要求國人團結一起「共克時艱」的口號。這是中國啟動改革開放,並迎來經濟崛起的過去四十年來,在涉及對外關係的民族自豪感的表述中,未曾有過的「低調」。

《厲害了,我的國》的意涵
究竟中國民族主義是否迎來了走向謙卑穩健的新階段,還是僅是一時之間的策略性調整?
猶記去年上映的《戰狼2》,堪稱是自從中國崛起以來,將新時期中國民族主義的特徵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電影。該影片在中國大陸如何火紅?它不但是首部總票房突破五十億、而且保持中國影史票房總冠軍紀錄的電影,還是首個非荷李活製作並列入全球百大票房的電影。這部電影動作流暢,講述一名中國退役士兵,從一個內戰中的非洲國家拯救數十名中國工人和他們的非洲同事。影片結束前,主角赤手揮出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在外國領土上奔馳無阻的一幕,觸動中國觀眾的愛國情感,令民族主義推向了高潮。
無獨有偶,《戰狼2》這一幕爆發力十足的民族自豪感,正與今年三月上映的另一部紀錄電影《厲害了,我的國》相互輝映,成為「崛起」時代彰顯中國民族主義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如果說《戰狼2》是展示中國民族主義激情四射的民間傑作,那麼《厲害了,我的國》則是政府由上而下赤裸裸的愛國主義訴求的官方典型。
事實上,《厲害了,我的國》是由中國中央電視台、中國電影股份有限公司聯合出品。該片剪輯自央視的六集紀錄片《輝煌中國》,記錄了二○一二年中共「十八大」以來,在「習近平的領導下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所取得的輝煌成就」。誠然,這是一部如假包換的「官方民族主義」(Official Nationalism)教育片。
然而,本文要詰問的是,由民間製作的《戰狼2》是否就是「非官方民族主義」的產物?現代中國是否存在真正民間自主的民族主義?

中國官方民族主義的萌芽
民族主義研究大師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名著《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中勾勒了傳統的統治者套上「民族」的外衣,並藉此掌握「民族主義」的詮釋權,以維持其舊有權力正當性的形態。如此古典式的論述視角,意外地對截然不同時空下的現代中國民族主義發展的分析,似乎可以相當程度地直接套用在中國的案例上。
建立現代中國的中共,憑藉「推翻三座大山」的訴求而起家,其中一座大山,就是壓迫在中國人身上的「帝國主義」。此一論述,已經包含了濃烈的民族主義意涵。然而,建政後的中共在毛澤東時代所強調的卻是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且在前三十年執着於「階級鬥爭」與「繼續革命」。於此期間,神州大地並不存在「民族主義」得以蓬勃發展的空間,而被束之高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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