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借唐婉三字:瞞、瞞、瞞(嚴歌苓)

遙望武漢,春風又綠漢江岸。而這是個多少人沒有等來的春天。這是個多少逝者無法被吻別的春天。這是個被一千三百萬武漢人錯過的春天。
我在柏林,遙遠地陪伴武漢人,自我囚禁在院子的鐵柵欄內,也是一天天錯過了早春。院裏院外,野花都開了,最近開放的是勿忘我。花朵雖小,但一藍一片,藍得靜謐而傷感:勿忘我,勿忘我,似乎是明白人間終究薄情而善忘,誰又堪勿忘?假如我們民族都長了一副好記性,記住一次次災難,我們的記憶存儲盤早就爆了。
這已經是我們家自我囚禁的第三周。權當作陪伴苦難的武漢人、湖北人,以及我散落各地的自我囚禁的朋友、同胞,也陪伴方方。上周六,離我們家半里地的奧林匹克體育場吼喊震天,足球賽照常舉行。這樣的萬人群嗨,最逼我自我囚禁於鐵柵欄之內。站在鐵柵欄裏,遙看那些身着球迷裝的柏林人嗨過我家柵欄牆,一路扔下他們的啤酒瓶、薯片袋。對於球迷們的短暫公德、教養休假,各國人都一笑而諒。何況這是春季到夏季他們最後一次群嗨,從此柏林將取消所有大型群聚活動。我簡直為他們痛楚。日耳曼族的內斂,緘默、攢出的吶喊都只能到那樣的場合釋放。

究竟為何而瞞?
去年十二月底,國內的一個朋友向我發來最初的病毒信息,是一個醫生告誡「護士妹妹們」的截屏,我就向我在柏林的武漢女友告警。她的母親和兄妹都住在武漢,但我懷疑她是否實時向她的家人轉達了我的緊張。中國人遇事「瞞、瞞、瞞」,我幹過,你幹過,她或他幹過,我們都幹過,不是嗎?一瞞,首先是不願做烏鴉,這也不無幾分善意。二瞞,是怕麻煩;直面接受噩耗者的驚懼、恐慌、悲憤,甚至歇斯底里是很麻煩的,是給自己行天大的不方便,因此這需要把責任看得比天大的不方便更大的人才能承擔。最後一瞞,對我便是疑團了,究竟為何而瞞?
為了某者能吃好一頓飯,這個壞消息先瞞了他吧;為了能把這個年過好,先瞞到過了年再說吧;為了大家還能在無知無畏中傻歡樂,樂一時是一時,瞞一時是一時,難道不也有撞對大運的時候?壞事瞞着瞞着就化了的,大事瞞着瞞着就變小的,再瞞一瞞吧。可這病毒只有三微米,什麼樣的遮天手掌能捂得住?病毒如此兇惡神速,瞞得不如漏得快呀,多少人還被瞞着,就死了,以死來告訴你,真相絕瞞不住。

 

(如欲閱讀全文,可到「網上商店」購買下載版,或到各大書報攤購買印刷本。)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