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新加坡峰會,誰是贏家? (丁 果)

六月十二日,一波三折的特朗普金正恩高峰會在新加坡舉行,全球二千五百名媒體記者見證這場重要卻又充滿戲劇性的歷史峰會。七十二歲的特朗普「對決」三十四歲的金正恩,這兩個曾經隔空對罵為「精神錯亂的美國老糊塗」(mentally deranged U.S. dotard)和「小火箭人」(Rocket Man),在八個月前曾經把東亞推到一場戰爭甚至是核戰爭的邊緣,讓世界緊張得冒汗,如今卻「一笑泯恩仇」,通過不到一天的高峰會,竟然化戰爭為玉帛,還彼此高度評價對方。金正恩宣布把「過去拋在身後」,特朗普宣布東亞和平已臨,大家可以「高枕無憂」。
美朝峰會,創下了戰後敵對雙方和解的最新歷史,也是給冷戰劃上最後的句號。

中國是最大贏家?
特金峰會,是一場沒有先例的峰會,也創下了輿論界對峰會分析的最多分歧解讀。從原則來看,無論東方西方、窮國富國,國際社會對朝鮮半島從「戰爭的邊緣」走向「和平的開端」,都高度評價。但對於創造歷史的兩位主角,都覺得有一種複雜的心態。因為在半年前,金正恩充斥在全球媒體上的形象還是神秘、殘暴、瘋狂,可以「炮決」自己的親姑丈,如今則華麗轉身,變成「陽光燦爛」的青年世界領袖,在特朗普嘴裏,金正恩從「火箭人」轉變為二十六歲就能接手國家管理的「天才型領袖」;同樣,從紐約地產界鉅子走入白宮的特朗普總統,也顛覆了自由世界領袖的「傳統定位」,粗俗、狂妄、自戀、無恥、多變是他的特徵,對西方盟友都毫不留情,卻對獨裁者金正恩「情有獨鍾」,他在全球各地點燃貿易戰的「漫天烽火」,如今卻搖身成為「和平締造者」,這種戲劇性的變化,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卻也五味雜陳。
不過,無論是誰,只要避免戰爭,尤其是核戰,來創造和平,總是值得讚許的。由於這個歷史性會談只是舉行了一次,聯合聲明也比較空洞,除了確認朝鮮半島無核化的最終目標之外,最具體的是朝鮮將摧毀一個遠程彈道導彈的試驗場,美國則要暫停美韓聯合軍演。於是,特朗普是輸家,金正恩是最大贏家的說法開始流行。此外,由於歷史性會談的結果與中國在半島核危機發生的時候提出的「雙暫停」(美國暫停軍演,朝鮮暫停核試驗)和「雙軌並行」(同步實行半島無核化和建立和平機制)相似,因此,有美國主流媒體酸溜溜地說:中國是最大贏家。
其實,半島危機不是賭博,而是戰爭與和平的選擇,牽涉到成千上萬人的生命。因此,「金特會」開啟了半島和談以及和平的進程,所有參與國家都是贏家,東亞和全球也是贏家。和平是人類最高的價值,不管是誰,只要締造和平,就理應獲得掌聲。

美國媒體的混亂
美國主流媒體在峰會前後表現不一。在去年朝鮮一而再、再而三試射中遠程彈道導彈、核子彈甚至氫彈的時候,媒體對平壤和金正恩的「戰爭邊緣遊戲」相當緊張,不斷催促白宮給中國施壓,因為它們認為中國是最能影響朝鮮立場的國家,能夠讓局勢得到控制。隨後,特朗普以強硬對強硬,推出了「美國核武器比朝鮮更厲害」的語句,並輔之於艦隊的逼近巡弋,讓人感覺戰爭一觸即發。美國媒體發出了警告,謂特朗普是「瘋子」,根本不懂核戰爭對美國的危害。不過,當韓國平昌奧運帶來和平契機,特朗普接受金正恩拋出的橄欖枝,決定與金正恩舉行峰會。對此,美國媒體抱着看熱鬧的態度,他們認為一貫多變的特朗普和金正恩不會熬到峰會舉行的那一刻。果不其然,在峰會之前不到二十天,特朗普發出了不參加峰會的公開信。美國媒體又是一頓諷刺。
殊不知,當峰會成功舉行,美朝達成共識之後,美國媒體在一片驚訝聲中,開始挑剔峰會的成果,謂特朗普和美國是最大輸家,因為受了金正恩的欺騙,非但沒有得到朝鮮切實承諾廢除核武器的具體計劃,只是承諾銷毀一個彈道導彈發射場,就以暫停美韓軍事演習,以及可能放鬆制裁作為回報,讓金正恩得以緩過勁來,可以繼續在恢復經濟的同時,積蓄發展核武的能量。美國媒體也把支持高峰會的中國扯了進去,謂這次新加坡峰會的最大贏家是中國。因為在整個峰會談判中,中國雖然沒有出現,但金正恩推出的條件和美國接受的協議,就是中國提出的「雙暫停」和「雙軌進程」,而在將近一年前,白宮還全面否定中國方案,要平壤一步到位廢掉核子武器。
這種批評似乎讓特朗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以至於特朗普發出推特,謂批評他好戰的人,跟諷刺他取得和平成果的人是同一批人。特朗普斷言,美國最大的敵人不是朝鮮和中國,而是「美國的假新聞」。
不過,特朗普深知,美國的輿論批評,對他的中期選舉是重大的傷害。因此,特朗普一方面和白宮團隊全方位為高峰會的歷史協議辯護,稱金正恩是「可敬的談判對手」、「一個有才幹的愛國者」,與他批評加拿大總理杜魯多是「不誠實且懦弱」剛好形成強烈的對比;另一方面,他為了扭轉輿論批評,又對中國五百億商品祭出了懲罰性關稅。這種情況與特朗普對待俄羅斯總統普京一樣,為了證明沒有「通俄門」,他就故意對俄羅斯實施最為強硬的政策。但事實上,特朗普對普京的尊重遠遠超過對他的前任奧巴馬總統,故而他在七國峰會上面對六個盟國的圍攻時,突然提出應該把普京請回七國集團,對普京的重視,已經超過盟國領袖。
可見,美國不少主流媒體繼續採取「逢特必反」的策略左攻右打,就是要製造特朗普根本就沒有美國總統質量的政客形象,卻在無形中違背了最基本的邏輯。一個普通的美國朋友說,他也不喜歡特朗普,但對新加坡峰會則讚賞有加,因為就是半天的會議,可以排除東亞地區目前存在的戰爭危機,並有可能導致平壤棄核,這絕對是成本划算的政治運作。

中國的危機
毫無疑問,從新加坡峰會的歷史協議來看,中國確實是贏家。東亞戰爭熱點的引信被翦除,中國是最大的受益者;同樣,美韓聯合軍演暫停,對中國周邊的安全也是利多。不過,特朗普停止軍演的目的,當然不止是對平壤示好,也是為美國節約國防開支,因為特朗普在國內推動的世紀大減稅政策,正在使白宮囊中羞澀,財政捉襟見肘,必須要到處「開源節流」。不過,更為危險的是,特朗普在峰會後的記者招待會上透露,他希望駐紮在韓國的數萬美軍最後能夠「回家」。這是特朗普將美軍撤出東亞的預兆。
從表面上看,一旦美軍撤離,中國在地緣政治中的老大地位無人能及,對朝鮮半島局勢的控制也更加得心應手。不過,特朗普早就知道美國撤出世界領袖的地位後,就會出現權力真空,而中國是可以填補這個世界領袖地位的不二選擇。為此,特朗普一定會未雨綢繆,為美國退出東亞、卻又不讓中國坐大做些事情。通過打貿易戰削弱中國的經貿實力,當然是一種方式;通過《台灣旅行法》和美國駐台北辦事處新大樓的落成,來打台灣牌,甚至突破「一中底線」,是另外一種方式。但最厲害的一招是,廢除朝鮮的中遠程導彈之後,默許朝鮮擁有短程彈道導彈以及某些核彈頭,以此讓日本和韓國也擁核,在中國周邊地區掀起核軍備競賽,以此進一步拖垮中國,惡化中國的投資環境,把中國困在東亞,難以走向世界。因此,北京不必因為峰會採用中國的解決方案而沾沾自喜,而是要借力使力,監督美朝後續談判朝半島無核化的方向一步一腳印地朝前邁進。只有朝鮮半島實現無核化,再加上美軍撤出韓國,東亞才能確保發揮世界經濟火車頭的作用,而日本和韓國也會與東亞強國即中國攜手合作。
特朗普是一個商人總統,絕對不要小看他的談判能力,明顯賠本的買賣他是不會做的。太過輕視特朗普,無疑是麻痹自己;同樣道理,金正恩也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擺布的年輕人,他依賴中國來抗衡外部敵對勢力,但他也十分忌諱被中國控制,因此不斷在朝鮮黨內和軍內消滅「親華派」,對此,北京也要十分警惕,不要輕易被他唬弄。唯此,中國才能善用美朝直接對話,推動和平落實。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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