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越多爭議越受注意?──《中英街1號》與政治敏感電影(石 琪)

趙崇基導演、謝傲霜編劇的故事片《中英街1號》,重提一九六七年香港「左派大暴動」(左派稱為「反英抗暴」),還與近年香港激情火爆的反建制抗爭前後對照,當然充滿政治敏感性。這個電影計劃籌備多年,阻滯重重,申請政府資助被拒,拍成後亦難以找到戲院上映。直至在日本「大阪亞洲電影節」得獎,才出現轉機,多次預映反應熱烈,因而獲得公映機會。同時,在評論上也惹來頗多爭議。
拍攝政治題材,總會涉及複雜的政治問題,不同立場人士的觀感往往各走極端,極難面面俱圓,而且可能受到或明或暗的阻禁。但在目前低迷的香港電影界,政治題材縱使無利可圖,也算「有機可乘」,越敏感越爭議就越受注意,還比不少票房很低的通俗商業片多人捧場。例如二○一六年非常拒中反共的政治「預言」片《十年》就爆冷叫座,甚至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獎。
當然,《十年》爆冷後「出事」,惹怒北京中央,此後片商、院商因而迴避政治敏感的影片,近年拍攝「佔中/傘運」的紀錄片如《亂世備忘》和《撐傘》就無法在戲院公映。去年羅恩惠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回顧一九六七年香港左派大暴動,同樣無戲院可上映,亦不獲「香港國際電影節」接納,不過成為話題之後,游擊式社區放映不斷爆滿。相比之下,不少在院線正式公映的華洋影片,觀眾只得「小貓三四隻」。
非主流的游擊式或特別場放映已成風氣,採取這類方式與觀眾見面的影片越來越多。今年獨立紀錄片《地厚天高》拍攝因旺角騷亂而被控的政治人物梁天琦,亦是這種放映方式,頗受談論。
趙崇基「明知故犯」,拍成《中英街1號》,顯然明白政治敏感題材有弊亦有利,果然衝破難關得以公映,引起熱烈爭論。儘管票房有限,但也遠勝他早期執導的《人生得意衰盡歡》,僅收五萬港元,妙在當年主演和編劇的黃子華,現已大紅大紫。而《中英街1號》本身的成績,雖有不足之處,但整體可觀,肯定是二○一八年港片代表作之一。
另一方面,香港電影如果太依靠敏感政治題材來惹人注目,並非好現象,應該百花齊放,各類型題材豐富燦爛才好。不過,上述情況至少證明,雖有種種疑慮,香港仍然保持言論自由、創作自由和發表自由,沒有限制「只談風月,勿談國事」,亦沒有官式「主旋律」電影。至於中國大陸的主旋律電影,多數在香港沒有市場。
 
一九六七年暴亂中的三角情
《中英街1號》以香港與內地交界的中英街為背景,主要劇情發生於一九六七年香港左派大暴動之際。當年由於工廠勞資糾紛,工人示威抗議,與警方對峙衝突,中共轄下的香港「左派」受大陸文革影響,發動對抗港英政府的「反英抗暴」,越鬧越大,到處放炸彈,亦有暗殺,港英強硬鎮壓,很多人被捕,雙方都有傷亡。中英街所在的沙頭角邊界禁區,還發生內地民兵與香港軍警槍戰,並越境擄走英官的事件。
游學修、廖子妤飾演沙頭角一對少男少女,經常一起從禁區乘搭巴士往市區的中學上課。游學修的男生角色左傾愛國,崇拜毛澤東。女生廖子妤對政治沒有興趣,只想考入香港大學,她亦被富二代男同學盧鎮業追求,兩男一女就構成三角愛情、友情關係。
大致上,兩男生在政治上一左一右,中立的廖子妤成為核心人物。此片比較特別之處,是相當側重左傾男生一面,他積極參與反英示威,亦形容沙頭角父老多數親中親共。這左傾男生在港督府外示威時,被警方流彈所傷,下落不明,成為故事轉捩點。心焦掛慮的廖子妤,在盧鎮業陪同下到處找尋他,發現他不治而死,而且警方追捕左派「暴徒」時連她也無辜被捕,導致她「覺醒」起來,變成反建制的「政治犯」。
相對於香港主流民意一向狠批怒罵左派大暴動,《中英街1號》無疑有些「親左」之嫌,難怪有批評者指責此片「淡化左派暴行」、「不符真實」。但公平點看,此片其實並非一面倒,亦說出大陸文革之禍,拍到內地青年冒死偷渡來港,後來沙頭角父老也後悔「火爆」反英行動累死了子弟。
此片處理一九六七年動亂,顯然不及《消失的檔案》多角度、立體化和客觀詳細。然而平心而論,當年左派示威者並非全是「暴徒」,那時港英殖民統治也確有很多弊病。我反而覺得片中左傾男生被刻劃得不太自然,形象欠佳,比不上女生廖子妤生動有趣,兼有懷舊風情,有些像六十年代「玉女」明星陳寶珠、蕭芳芳。連痴心的富二代,也惹人好感。
我亦看了黎文卓導演新片《五月》,這是另一部描述一九六七年動亂的獨立製作故事片,更側重當年「左仔左女」的「正義」與「受害」,立場偏於一面,拍法不夠熟練,成績顯然不及《中英街1號》。
 
二○一九年新世代抗爭問題
《中英街1號》後段忽然變為未來的二○一九年,同樣出現廖子妤、游學修、盧鎮業兩男一女,但早已改朝換代,角色不同,成為受到嚴重挫折的新世代抗爭鬥士。片中沒說明怎樣挫折,但本地觀眾很易猜到,大概暗示近年菜園村、「佔中」、「旺角武鬥」及立法會「DQ」等事件。
話說廖子妤出獄回到沙頭角,游學修逃匿不敢回家,盧鎮業則打算跑到外國。然而沙頭角菜農被地產逼遷,發生類似菜園村的問題,廖子妤、游學修等決定再度抗爭。
比起前段半世紀前的左派暴動,這後段大概更能引起今日較年輕觀眾的興趣,可是拍得不對勁。當今無論建制派或反建制派,都有人認為不應該拿近年「拒中抗共」的民主抗爭,與五十年前「反英抗暴」相提並論,雖然都對官商抗爭,但實際政治情況簡直相反。而且一九六七年反英派與港警都嚴重暴力化,那種血腥火爆程度,絕非近年可比。
此外,後段來龍去脈交代不清,人物關係牽強、煽情,又一面倒認為抗爭有理,必須保衛菜園。實際上,菜園村事件的真相複雜,「佔中」導致民意撕裂,本土派、勇武派和港獨派的爭議更大,但片中立場鮮明地一味同情抗爭者,有異議的村民被當作反派。
前段拍攝一九六七年往事總算有左有中有右,亦有些反思,為什麼拍到後段新事一廂情願、頭腦簡單,把反對地產發展當作天經地義呢?這是此片最不足之處。另一問題,是往事和新事都用黑白片,形成不必要的時代混淆,我認為後段應該用彩色。
 
回歸後的先驅政治片
也要提提,同樣政治敏感題材,同樣往事與新事對照的香港劇情片,十多年前已有獨立製作的《皇家香港警察的最後一夜》,分開《一體兩旗》和《命運交響曲》兩部分,描述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英國把香港移交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夜,新舊兩個香港警察的不同故事。
劉成漢導演上段《一體兩旗》,拍攝一個「老差骨」當晚趕往機場飛離香港,並憶述童年、成長、加入警隊的經歷。特別重要是他在一九六七年跟其他警員一樣對抗左派暴動,毆打拘捕,因此三十年後中共接收香港,他恐怕被清算,於是遠走高飛。片中用上英國紀錄片段,顯示當年港警「濫施暴力」,還有被捕「左仔左女」慘受酷刑,甚至被強姦。
張偉強導演下段《命運交響曲》,拍攝兩個青年情侶,都受到一九八九年北京「六四」衝擊,然後男的當上警察,女的積極參與民主社運抗爭。在一九九七年回歸之際,這對情人由於身份「對立」而情海翻波。
在香港電影中,過去很少正式拍攝一九六七年左派暴動,《皇家香港警察的最後一夜》的上段可算大膽破例,而且首次「揭露」港英警方也有「暴行」,為左派受害者「申冤」。下段則拍出一九九七年青春世代在政治上的矛盾,連情侶也分裂。
但由於政治敏感,該片長期缺乏上映機會,但無疑是香港回歸後的先驅政治片。直至近來才多了政治性作品,紛紛成為話題,塵封的此片也「重見天日」,可惜仍然未獲應有的注重。
實際上,一直有香港「老左」憤憤不平一九六七年被港英逼害和定罪,又被中國政府和回歸後的香港特區政府「遺忘」。他們近年出書並資助電影、舞台劇,申訴「平反」。《五月》就是一例,《消失的檔案》本來也受他們資助,但導演羅恩惠終於拍成比較客觀的多面體,並非宣揚他們渴望平反的一面,據稱退還了資金。
至於《中英街1號》,我不清楚資金來源,影片本身就顯然是編導的自主創作,儘管偏而不全,仍是重要作品。其實不能苛求一部電影把新舊政治事件拍得全面詳盡。最好是各方各派可以自由發揮,各抒己見,讓觀眾看到多層、多面、多角度,作出比較。
 
(作者為香港資深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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