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開闢一個空間,讓我們同哭一場──「方方日記」選刊(方 方)

三月十三日。
太陽到中午還很明亮,下午後,便開始變陰,風也刮了起來。老天的臉,總是說變就變,有時候你想要個過渡,都要不到。武大的櫻花應該全都開了吧。站在老齋舍平台上朝下看,真是有如白雲似的一條花帶。當年我們上學的時候,櫻花也開,我們也會去照相,只是並未見到什麼遊人,就我們學生自己。到後來,居然成了旅遊點,每到此季,校園裏擠得無法行路。臉龐跟花瓣一樣多,人群比櫻花更像風景。

今年清明分外哀傷
疫情依然繼續向好。出院的人越來越多,而新增確診病人只剩了幾個。不過,今天有點奇怪,疫情發布的時間比平時晚。我中午去到兩三個群轉了轉,發現大家都議論此事,不理解為什麼發布時間延遲。醫生朋友也認為,稍一延遲,馬上就給人以想像空間。我想,這個空間裏會裝些什麼呢?
封城已過五十天了,如果當初封的時候,告訴大家你們將被封上五十天。不知道那時的心情會是怎樣。無論如何,我是絕沒有想到會這麼久的。上個月去醫院取藥,我取了一個月的用量,以為足夠了,不可能封那麼久。現在看來,我顯然低估了這個病毒。低估了它的強悍和耐力。儘管新增病人越來越少,但總有一些奇怪的消息傳來,一切仍都不能馬虎,它隨時可能反撲。所以了,我們還是嚴陣以待吧。好在大家也有了經驗,被感染了並不可怕,馬上就醫,只要不拖成重症,治癒並非難事。
三月也即將過半,馬上要到來的是清明節。祭奠親人,上香掃墓,這是一個久遠的傳統,也是很多家庭每年必做之事。對於很固守傳統觀念的武漢人來說,今年要過一道很大的坎。兩個多月的時間內,一下子死了大幾千人,而與之相牽連的人是多少萬。親人已走,非但不能掃墓紀念,連骨灰都拿不到。尤其很多人是在二月中上旬去世,頭七在混亂和悲痛中過去了,很多人的七七卻在清明前後。儘管人們理解疫情是非常時期,可是待那一時刻到來時,不去思念不去悲傷,簡直不可能吧。所以,我很擔心有些喪親家屬,回過神來,會承受不了這麼久的壓抑,以致出現崩潰情況。其實,就連我自己在想這件事的時候,眼淚都會情不自禁往外湧。

傾吐內心悲傷的地方
喪親之痛,是需要傾訴和哭泣來緩解的。這是疏導心理的最好方式。前幾天,讀到一篇文章,看到很多網友在李文亮的微博下留言,傾訴心情,把那裏當成了一個哭牆。這不單純是為了紀念李文亮,更是那些傾吐心聲的網友們自己的心理需求。我想,目前疫情正在掃尾階段,距清明節還有一小段時間,我們完全可以建立一個類似「哭牆」的網站,比方「哭網」。讓喪親的人們有一處地方,在那裏掛上自己親人的照片,為之點上蠟燭,去哭上一場。其實,哭的人,又何止是他們的家人朋友?整個武漢人都需要一場大哭。人們可以通過這個「哭網」,哭親人,哭朋友,以及哭自己。傾吐內心的悲傷,也寄託個人的哀思。配以安慰心靈的音樂,當然更好。或許痛哭過後哀嚎過後,心情可以舒緩很多。疫情結束在何日,尚是未知數,在這一切未確定之時,無數的個人悲傷,鬱結成塊,或許會成一個難解的題。不如,開闢一個空間,讓大家同哭一場吧。
此外,還有一些人,也是不應忽略的。在早期階段,很多人被感染,醫院一床難求,無法醫治,也沒有得到做核酸檢測的機會,於是也就談不上確診。他們中有人死在醫院,但大多死在家裏。我高中同學說,他愛人的同事,家裏死了兩個。婆婆死在家裏,殯儀館一整天都沒有車子接,到了晚上來了一輛箱式貨車拖走的。類似這樣的死者,並不在少數。因為沒有被確診為新冠肺炎,他們也就不在死亡者名單上。這到底是多少人呢?我不知道。今天跟心理專家電話討論這一件事,我們都覺得,如果能通過社區,將這些死亡人數一一進行登記,一併列入新冠肺炎逝者名單中,將來國家對於這些喪親家屬的安撫,也可考慮到他們。同時,如果社區的工作可以做得更細一點,將那些非新冠肺炎患者,因疫情緣故,喪失救治機會而導致死亡的人,也一併統計出來。分門別類,未來的安撫,或可通盤考慮在內。

如果不把民生放於至上位置
這幾天,武漢疫情已趨緩解,但呼喊依然震天。最大的呼聲就是用垃圾車拖食物給居民。昨天看到視頻時,真是驚呆。什麼人能想出來呀!無知無畏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是沒有基本常識呢還是真不拿老百姓當人看?我不知道這裏面有什麼迫不得已的情況,但是再迫不得已,都不至於做得這樣難看。
有時候想,一屆政府,如果不把民生放於至上位置,再來一次X冠病毒,依然會延續今年的災難;一眾官員,如果眼睛不看百姓,只盯着上司,垃圾車拖食品的事情,同樣會一而再。沒有以人為本的概念,也不站在百姓的角度思考和做事,是現今官員很大的問題。僅用官僚主義來形容,恐怕不夠。這也不全然是人品問題,而是他們身處於某個機器之中。這架機器的快速運轉,導致他們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上級,而無法看見芸芸眾生。正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作者為中國當代女作家、湖北省作家協會主席、省文學創作系列高評委會主任、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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