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首選戰總結 (劉銳紹)

  新一屆特首選舉已經結束,梁振英以六百八十九票當選。這一個票數比六百零一票的最低當選限額多了八十多票,但還是被視為「低票當選」。在正式投票日之前,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也搞了一個民間全民投票,吸引了超過二十二萬人投票,結果梁振英只得百分之十七點八的支持率,而投白票的比例則高達百分之五十四點六,這一數字更反映梁振英的民望不斷下滑。所以,梁振英當選之後,馬上被稱為「低民望,低得票率和低支持度」的特首。

港澳辦政策變得較為靈活務實

  造成這種現象,北京也是有責任的,值得反省。不妨回顧一下北京處理今次特首選舉的過程。

  與過去數屆特首選舉比較,北京有三個進步的地方。第一,過去北京高層認為新特首必須高票當選,才有威望,所以要盡一切辦法把大部分票源集中在「真命真子」身上。但是,這次北京已認識到,只要贏得體面,票數「好好睇睇」,不是「險勝」、「慘勝」,也就行了。這顯示北京也逐步擺脫過去的傳統思維。

  第二,過去的特首選舉,當民主派沒有參選時,北京就容許建制派有多人參選;但民主派如果參選的話,北京只會讓一名建制派候選人參選,這樣才可以保證此人高票當選,不會把票源分薄。今次特首選舉,北京在民主派何俊仁參選的情況下,容許兩名建制派人士參選,顯示北京的思維也比以前開放。

  第三,過去北京處理香港的特首選舉,要做到「絕對控制」,安全系數要達至百分之一百,甚至百分之二百。但是,這一次特首選舉,只要做到「基本控制」就可以了。所以,全國人大秘書長李建國也表示,唐英年和梁振英都是中央可以接受的人選。

  北京有這三種思維的變化,據悉這是因為他們希望賦予這次特首選舉三大任務。其一,要有一定的競爭氣氛,才不會讓香港人感到「這是小圈子選舉」,否則香港人便不再相信「一國兩制」了。

  其二,要有這種氣氛,就不能像過去那樣,一位建制派候選人與一位民主派候選人競爭,這樣只會給人一種「大人跟小孩子玩遊戲的感覺」;只有讓建制派的候選人互相打拼,才能出現真正的競爭氣氛,同時可以令勝利者頭頂出現光環,這才可以增加他當選後的認受性。

  其三,適度放開競爭,可以為建制派候選人創造條件,讓他們做好二○一七年「可以有普選」的熱身工作。

  這三大任務都是理智、清醒的,說明王光亞擔任港澳辦主任之後的政策變得較為靈活和務實。後來,據聞還有一個想法:必須讓兩位建制派候選人一起入閘競賽,才能增加北京的安全系數。因為:如果只有唐英年一人參選,但萬一大吉利是,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或遇到什麼意外,那麼只有一位民主派候選人剩下來,這豈不是把特首的寶座雙手奉送給民主派嗎?雖然中央可以不任命民主派的當選人,但這樣做就等如撕破臉皮了。所以,還是容許多一位建制派候選人入閘比較安全。

唐英年「擺阿爺上台」?

  這個時候,原來得到北京祝福的唐英年,其醜聞還未爆出來,他仍是北京心中的「真命天子」。直接地說,那時候的梁振英真的只是「陪跑」而已。不過,他十分積極,不怕主動提出參選,造成一種勢。他的「勢」與北京想到上述的安全系數加起來,就令北京同意「唐梁同場競賽」了。梁振英初時險些無法入閘,但後來終於得到眾人協助,取得一百五十張提名票,形成「唐梁對決」的現實,相信也是這個原因。

  後來的發展很多都是人所共知的了。唐英年醜聞滿身,而且不懂得拆彈,加上他沒有梁振英那種積極備戰的心態,自己以為「坐定笠六」,等待黃袍加身。當梁振英陸續拋出不同範圍的政綱時,唐英年仍然感到高枕無憂,以為可以後發制人,待整理政綱之後才重拳出擊,但在氣勢上已輸給梁振英了。

  唐英年還有一處計算錯誤。北京為保這次選舉萬無一失,早已希望建制派候選人必須「沐浴更衣,齋戒淨身」,即候選人要讓中央放心,弄清楚他們身上有沒有什麼醜聞或容易被人抓住的把柄;如果有,就和盤托出,中央衡量。唐英年明白這個道理,於是間接引爆了自己的「感情缺失」,以為這樣就可以「過骨」。至於他的「地下皇宮」一事,卻秘而不宣。

  豈料,後來他的「感情缺失」不斷發酵,這把火愈燒愈烈,根本無法控制。當他的「地下皇宮」曝光時,北京更感到愕然,怎麼唐英年「沐浴更衣」只做了一半?還把其他污垢藏起來。相信這也是北京產生不滿的開始。

  其後,唐英年還走錯了一步棋。當他醜聞不斷深化,而提名期也開始了。此刻,剛好碰上習近平出訪美國、愛爾蘭和土耳其,唐英年就走訪中聯辦,了解北京的意向。中聯辦沒有顯示什麼姿態,既不勸進,也不勸退,因為習近平還在外訪期間,大家都在等待訊號。唐英年趁此空間,趕快拿着已經到手的提名票報名去了。從他的角度看,北京還沒有因為他的醜聞而勸退他,他急急報名並無不可。但在北京的角度看,這就創造了北京日後(如有需要)勸退他的困難。用圈中人的一句話說,這就是「擺阿爺上台」。相信這也是北京不滿的另一個原因。後來唐英年的醜聞效應擴大,更形成他的致命傷,令北京也無法撐下去,只有放棄。這也是眾所周知的後話了。

「流選」恐懼迫使北京公開「挺梁」

  本來,直到這個時候,北京仍能保持「不干預」的姿態,但唐英年的支持者開始感到形勢不妙,於是通過其他方法,要爭回「寵幸」的地位。其中,支持唐英年的大富豪更連成了一氣,形成一個壁壘。後來,有關梁振英的涉嫌醜聞又出來了,令北京感到情況有點不對勁。如果建制派候選人互揭醜聞,導致兩敗俱傷,這就傷了北京眼中的大局,「流選」的恐懼由此而生。結果,在這種無謂的擔心下,北京認為要出手了,從「不干預」變成「干預」,從「表面放手」變成「實質不放手」,從「背後介入」變成「不怕公開介入」,喉舌媒體呼之欲出的暗示、欽差大臣的曉以利害,一時間成為重點任務。

  本來,這些工作都可以暗中進行。可是,後期的形勢在北京眼中,仍然危險,梁振英未必能取得過半票數,有人評估「流選」的機會達到三成,這就更難令北京安心。「流選」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北京的調控能力下降甚至消失,意味着夜長夢多,更容易被外來勢力乘虛而入……總之,所有可能的理由都成為北京必須出手的理由。後來發生的事情,包括中央大員南下深圳,向唐營挖票,明顯的「挺梁」,也是眾人皆知的了。

  其實,北京也不想讓這種姿態過份外露,只想透過內部協調,下達指示。內地政壇流傳一個版本:溫家寶在全國人大記者會上的講話,也是經過多番推敲才說出來的。他們以為這種表態就是四平八穩的了,不會給人演繹為「干預特首選舉」的藉口。但事與願違,溫家寶的話後來仍然被人按其需要解讀為「挺梁振英」。其實,有關方面初時沙盤推演,曾有一個建議,就是除了溫家寶已說出的話之外,還有一句「中央不會干預香港的特首選舉」的明確態度。可惜,一種意見認為,如果說明這次「中央不會干預」,那不是暗示「過去有干預」嗎?還有,如果承諾中央不干預,那麼日後發生事故怎麼辦?

  歸根究底,這就是思維還未完全放開的問題。結果,溫家寶只說了第一部分,而沒有說出「中央不干預」。最後,他的第一部分就讓人隨意解讀,甚至「被騎劫」了。這個勢頭不斷發展,而投票日逐漸逼近,「流選」的恐懼不斷強化,「挺唐派」負隅頑抗,「挺梁派」乘勢出擊,種種因素加起來,就讓北京被綁上必須「(唐梁)二裏挑一」的烈火戰車,橫衝直撞地在懸崖上奔馳。

  北京本來控制大局,也是希望穩定的。可是,它由「不干預」的姿態變成直接干預,才是不穩定的來源。梁振英本來可以憑自己的實力打敗唐英年的,但因為北京在背後幫手,卻變成了「兒皇帝」,他的低民望也是北京間接造成的。北京以為自己可以駕馭形勢,但後來反被形勢駕馭,唐英年墮馬,梁振英時勢造英雄,「冷手執個熱煎堆」,正是中國政治的特色。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文章回應

回應


新一屆特首選舉已經結束,梁振英以六百八十九票當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