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黠之中也有邪惡 (卷首語-潘耀明)

  真正的中國人可能是粗卑的,但粗卑之中並沒有粗野;真正的中國人也許是醜陋的,但他的醜陋卻並不可怕;真正的中國人也許是庸俗的,但庸俗之中並沒有侵略性;真正的中國人也許是愚昧的,但愚昧之中卻並沒有荒唐;真正的中國人也許是狡黠的,但在他的狡黠之中卻並沒有邪惡。①——辜鴻銘

  近日中港兩地掀起兩個熱門話題,其一是香港特首選舉和候選人的誠信問題;其二是較早前中港的罵戰。

  前者的焦點是特首候選人的人品脫了軌;後者是暴力語言的升級,兩地掀起惡聲惡貶的對罵,一說港人是「狗」,一說大陸人是「蝗蟲」。

  這兩起事件,凸顯中國人醜陋的一面,而且其程度已到了極致。仿辜鴻銘老先生的語言,是粗卑中兼且粗野,醜陋中包含可怕,庸俗中帶侵略性,愚昧中有荒唐,狡黠中羼雜邪惡……。

  如果柏楊先生在世,相信他的代表作《醜陋的中國人》要改寫了。因為上述的鬧劇,無疑是「醜陋的中國人」外一章的加強版。

  遠在柏楊先生之前,有一個在中國傳教二十多年(一八七二-一八九七)、 名叫史密斯(Arthur Henderson Smith)的美國傳教士,寫了一部Chinese Characteristics(較早中譯為《支那人 氣質》、後譯《中國人氣質》),總結出中國人四十條特徵,內容涉及中國人愛 面子、有私無公、缺乏同情心、少信用、迷信的民族劣根性,流傳廣泛。

  多年後的一九一五年,辜鴻銘終於沉不住氣,出版了一本《中國人的性格》,為中國人辯白。辜老夫子認為一個老美,如何能真正了解悠久歷史中華民族的品性?你們外國人都喜愛講紳士風度,恰恰中國人第一個特性,就是「紳士性」(gentle)。相反,紳士性既不是天性軟弱,也不是脆弱、屈服的表現,而是溫文爾雅的,不作出強硬、苛刻、粗魯和暴力的極端行徑。

  我猜想,辜老先生說的所謂「紳士性」,是用西方語言反駁西人對國人的成見。「紳士性」用中國話來演繹,大抵是指二千多年來中國人的修身治國之道的積澱,即是孔夫子提出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義理的糅合,簡而言之,是「仁愛」之心。但凡懷有仁愛之心的人,便不會做出極端的行為。

  其實史密斯在提到中國人的種種劣根性之外,也肯定了國人的勤勞、節儉、具生命力、仁愛之心,和重責守法的優點。

  環顧芸芸世人,包括那些為人師表者、公眾人物和某些民眾,除了具備了史密斯列出的中國人種種劣根性外,連「仁愛之心」和「重責守法」也拋到爪哇國去了,其淺薄猥瑣之態,表露無遺,至於什麼「紳士性」也不顧了。

  一九四八年,儲安平在比較中國人與西方的民族性之後,對現代的中國人也有入木三分的刻畫:

  中國人缺乏合作能力主要的原因是他們的抽象能力太強。每人都有他自己的理想和辦法,而每人的理想和辦法又都是那樣精細,以致在團體行動中,意見總不易一致。在公共的集會中,總是辯論熱烈,有時且不免發生劇烈的爭執,人人都要貫徹他自己的意見,人人都不願犧牲或放棄他自己全部或一部分的意見。意見上的爭執又常常影響到私人的情緒,以致在行動時不能獲得和諧的精神和一致的步驟……。②

  儲安平指出:「現代的中國人已失去他們共有的同一民族典型。」他還針對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虛文矯飾,批評中國知識分子所存在的各種缺點和劣迹,他把以上各現象,診斷為「中國社會的可怕的慢性肺結核」。

  時至今天,我們耳聞目睹的,都是「中國人」人性的扭曲,包括某些大小 人物、中國知識分子所患的毛病,已不 僅僅是慢性肺結核,而且是第四期肺結核的症候了。這才是教人痛心疾首的事。

  注:

  ① 辜鴻銘:《中國人的精神》

  ② 儲安平:《英人、法人、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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