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年春節看國情民心 (曹景行)

今年春節那幾天,筆者是在山地小國不丹過年的,其間遇到不少中國遊客,以上海、北京、深圳來的居多,起碼佔外來遊客的一半以上。不丹國際機場所在地帕羅的一家酒店大堂小姐感慨說:「你們中國人真喜歡旅遊和購物啊!」不過,專門接待中國遊客的一位旅遊業者告訴筆者,今年春節長假來不丹的中國遊客比過去兩年少了三四成。

春節那幾天,還是有六百萬以上的中國遊客擁向境外各地。只是以前的一些熱點地區突然遇冷,比如澳洲,當然還有香港;前往日本的增加最多,還有韓國。有分析認為匯率因素居首位,人往低處走,對價格敏感的中國大陸遊客更是如此。也有人認為他們花錢比以前更加精明理性,不再揣着鼓鼓的錢包到處搶購名牌,而是更講究實用和體驗。

雖然過去一年經濟增長速度放慢不少,金融市場大起大落更讓中產階級財富縮水許多,但中國人還是願意到世界各地遊玩購物。國內旅遊也如此。春節長假,上海市的外來遊客第一次突破四百萬,帶來四十億人民幣消費。因為這些年高鐵建設,今年「春運」要比以往平順,運送總人次則比去年增長近一成。一些朋友即使不長途外出旅行,也會開車到較近地區的度假村,全家一起住上幾天,以至長假結束那天回城高速公路全都嚴重堵塞。

賺錢真的越來越難?

筆者在香港媒體打工二十年,一直把回大陸過年作為觀察和了解中國國情的最好機會,因為那幾天能夠接觸各地的、各種不同行業的、不同階層的人士。而且飯桌上、朋友間往往無話不談,比新聞採訪更加多元而深入。近十年我雖然長居北京、上海,仍然以為每年春節是判斷社會和民心走向的重要時間點。

今年的情況是,無論打工的還是做金融投資的、開廠的朋友,都說賺錢越來越難,壓力越來越大,談多了難免唉聲歎氣。但當我問,在他們所有認識的、知道的人當中,是否有誰日子過得比以往艱難,甚至過不下去?卻又都說沒有。至少在大中城市和沿海發達地區,一般老百姓這個春節都還過得不錯;只要基本生活有保障,也就不大容易爆發社會危機。

筆者關注的第二個問題,是會不會出現新的失業浪潮?目前也還看不到。上海的服務行業仍然招聘不到足夠的員工,做鐘點工的普通女傭已經從每小時二十五元人民幣提高到三十元,有的更要求三十五元。一位從事園林專案的朋友說,現在來應聘的農民工往往都已四十出頭,二三十歲的基本絕迹,都不願再幹建築行業一類的體力活。而過去一年出現的創業熱潮,又部分緩解了大學畢業生的就業困難。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不會出現新的就業困難。春節剛過,不少回城尋找工作的農民工就發現,企業推出的招聘崗位少於以往,技術工人也開始不吃香了。另一方面,服務行業對勞動力需求大量增加。這顯然是因為中國經濟和企業正在轉型,勞動力市場的供求關係出現結構性變化。一些地方如江蘇南京市,就開始增加勞工培訓,幫助他們轉向服務行業應聘。

「克強指數」似乎已失靈

第三個值得觀察的,是日常鐵路和民航客運狀況。前兩年用來判斷中國經濟的「克強指數」,主要看電力消耗和鐵路貨運,現在似乎有點失靈。因為高科技新興產業和服務業的發展,未必與能源消耗、原材料等物資消耗同比增長。更能反映經濟活躍程度的,倒應該是看假日以外的普通日子裏,大城市的機場、火車站以及市內地鐵交通是否熱鬧。
筆者這兩年幾乎每星期都會長途出行,注意到高速鐵路、動車和民航班機的上座率一般都很高。尤其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之間,常常一票難求。像上海虹橋機場二號航站起落國內航線,每天晚上到達航班集中時,儘管計程車站發車速度很快,排隊等候的乘客仍然有數百人,其中多數為各種外來打工「幹活」的。

另外,上海地鐵長度和線路數量早已遠遠超過香港,但上下班時候仍然十分擁擠;大部分乘客是不會說上海話的外來打工者,與香港地鐵上多數為本地乘客很不相同。這些現象都表明,當前中國經濟還是相當活躍,幾乎人人都在為謀生而忙碌奔波,節奏也越來越快,只是他們所創造的價值卻未必都能統計進GDP。

應該說,當前中國多數老百姓日子還過得下去,但不少人對政府的怨氣卻不小。去年股市的大起大落令相當數量中產階級財富縮水,普通家庭承受的教育、醫療、住房壓力有增無減,年輕人安家立業、養家糊口更不容易,社會精英則對當局政策持有種種批評,尤其不滿改革停滯、觀念倒退。

官方和民間兩個輿論場

過去一年,中國民眾對當政者的信任變得更加脆弱單薄,網路成為主要的情緒宣泄口。主管部門即使不斷加強管控、收緊尺度,仍然難防網上批評輿論突如其來地迸發。中央電視台大年夜的春節晚會引發的嬉笑怒罵狂潮,就是一個例子。不管當局如何強詞奪理為春晚唱好,導演甚至有膽給自己打一百分,但民間普遍就是不買賬。

上海的財經專欄作者葉檀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上說:「金碧輝煌的垃圾也是垃圾。如果二○一六年中國央視春晚算是供給側經濟改革推出的產品,那它就是完全失敗的嘗試。這鍋燉菜,以往某些部分還能夠下嘴,現在一口都無法下嚥。」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胡泳則注意到,當今中國出現了官方和民間兩個輿論場。「圍繞春晚的爭端說明,『兩個輿論場』是不可能打通的,因為一個輿論場有封閉另一個輿論場的權力。」時事評論微博作者「風清楊V」也認為:「官方不在乎民間的態度,民間也不在乎官方的宣傳,進入了一個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世界了。」

葉檀女士更從春晚聯想到中國經濟,「看完央視春晚,讓人對中國經濟改革產生深刻的憂慮。」她說:「表面上看,春晚與鋼鐵、水泥等行業八竿子打不着,不過鋼鐵行業為什麼產能過剩?哪家特大鋼企老總覺得自己企業產品過剩,哪個地方政府不是對自己本本提升GDP的鋼鐵企業扶持了又扶持?哪家作報告時不時強調自己改革又取得了突出成果?哪家在初起之時不是得到了最大的壟斷紅利?這與央視猴年春晚效應何其相似!」

權力無法對經濟現實傲慢

最近內地網上流行「我就喜歡你討厭我還不得不跟我一起走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樣子」這麼一句話,說的就是權力的傲慢。問題是,權力可以對老百姓傲慢,卻無法對經濟現實和市場規律同樣傲慢,去年中國股市大震盪就是最好的例子,卻也進一步暴露出特權利益的貪婪和無能。

有「改革先生」之稱的吳敬璉認為,當前中國的改革面對四大阻力,除了蘇聯式意識形態的沉重包袱、不利的經濟環境和很高的技術難度,更有既得利益者的抗拒。「這個力量在三十年中積累得很強大了,不可小視」。中國下一步該怎麼走,種種改革都指向壟斷國企、央企和整個官僚體制,但看看那種權力的傲慢,不得不問一句:「真能動得了?」

猴年的春天快到來了,三月的人大、政協兩會也快舉行了,當局如果不能果斷打破改革僵局,不能拋棄那種內心高度空虛的權力傲慢,民間的失望情緒就會變成普遍的不滿。加上今年外部環境可能變得更加不利,中國這艘大船能否安渡大風大浪,真是誰也沒有把握哪!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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