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學與聲學(陳廣琛)

我沉迷音樂,已經超過二十年。二十年的時間,足以消解一個人很多方面的欲望。幸好我對音樂的需求,不減反增。這期間,對作曲家、演奏家、甚至某個具體錄音的看法,也經歷了各種的變化。而近期我的聽樂經驗發生的一個主要變化,就是對於音響器材的態度。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滿足於戴着廉價的耳機,聽普通的CD。如果有錢,我一定會買唱片或者聽音樂會,從不會想到改善器材,因為我一直覺得,唱片和音樂會都是實實在在的音樂,而器材則是外在的因素,會影響我專注於音樂本身。直到後來在好友的慫恿下,買了一台黑膠唱機,開始聽黑膠唱片,才一發不可收拾。此後我就開始經歷大部分發燒友都會走過的歷程──在不斷的對比、試驗中,一步一步升級器材,並成為模擬錄音的忠實信徒。錢越花越多,追求的東西也越來越玄妙,比如鋼琴敲擊琴弦的觸感、弦樂的質感、交響樂隊不同聲部的位置……身邊的人,會覺得我在說一些神秘主義的囈語,已經走火入魔。
現在我開始回頭自問:我對音樂的理解有什麼改變呢?前文提到,我曾經覺得音響器材會影響我對音樂本身的專注,問題是,何謂「音樂本身」?一個錄音,用廉價器材播放,和用天價的頂級器材播放,在多大程度上還是同一段音樂?其實,音樂不是一個可以孤立於物理條件存在的精神實體,而是一個在具體時空中發生的「事件」。而音響器材和演奏方式,都是音樂發生的條件。比如貝多芬的作品,在二十世紀初多用大型樂隊,在大音樂廳用偏慢的速度演奏;後來「歷史本真演奏」開始流行,音樂家試圖回歸作品首演時的做法,縮小編制、模擬當時的樂器、用小型演出場所,並嚴格按照作曲家手稿的指示來演奏,因為這理應更符合作曲家的「本意」。但是,音樂的演繹,是有機的整體,聲音的織體、速度、強弱,是互相牽制的。樂隊精簡了、演奏場所變小了,同一部作品的速度、表情、結構都要跟着改變,最後表現出來的精神氣質,可以很不同。那麼我們同樣可以問:這還是同一首音樂嗎?
其實在「歷史本真演奏」興起之前,指揮家托斯卡尼尼早已堅持嚴格按照作曲家的標記來演奏。但也有很多同行對此不以為然,他們的理念,可以經過福特文格勒上溯到身兼指揮家的作曲家華格納身上。對於他們來說,速度作為一個時間向度,與空間互相關聯,不是一成不變的;通過作曲家手稿的標記來確定演奏速度的做法,不僅是懶惰,更是無知。比如,深受福特文格勒影響的另一位指揮家切利比達奇,曾經請教前者,某一段音樂應該用什麼速度演奏。前者的回應是:取決於具體的聲音。而這聲音,恰是在空間中發生、受空間決定的。所以,既不存在唯一正確的音響色彩,也沒有所謂正確的速度。華格納最後一部樂劇《帕西法爾》有句台詞:「在這裏,時間變成了空間」,可作佐證。
音樂向來被認為是最抽象的藝術。與繪畫、文字不同,音樂總是在時間、空間裏發生,受制於複雜的物理條件,而且隨時變化,無法固定。所以音樂如果有什麼「本質」的話,它無非是其發生條件的總和。指揮家可以選擇音樂廳和樂隊的規模,而我就只能看看銀行戶口還有多少餘額,可以換得起哪一款喇叭線了。

文章回應

回應